
“一等獎。”
班主任在辦公室裏把獲獎通知遞給我的時候,表情比我還激動。
“全國賽,你是這個省唯一一個一等獎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”
我知道。
意味著有六千塊獎金。
意味著有三所大學的自主招生直通資格。
意味著如果那個公派留學的名額還在,這份獲獎證書就是最有分量的補充材料。
但那個名額已經沒了。
它在一扇上了鎖的門後麵,和我的身份證一起,被遺忘了。
“你爸媽知道嗎?”
“還沒說。”
“那你今天回去告訴他們。”班主任拍拍我的肩,“這是大事,值得高興的。”
我把獲獎通知折好,放進書包夾層。
路上我想了很久,要不要告訴他們。
不是猶豫,是在預演。
我預演了媽媽聽到之後的每一種可能反應。
最好的情況:她說“不錯”,然後繼續聊弟弟的事。
中等情況:她忘了問是什麼比賽。
最壞的情況:她說“一個作文比賽有什麼用”。
到家的時候,客廳裏異常熱鬧。
大姨一家來了。
大姨坐在沙發上,旁邊擠著她兒子,我表哥蘇景軒。
茶幾上擺滿了水果和堅果,弟弟正在跳一段新舞步,跳完了所有人鼓掌。
“時煜越來越厲害了,將來肯定是舞者。”大姨笑得眼睛眯成縫。
媽媽謙虛著,嘴角卻翹得很高:“哪有哪有,就是隨便跳跳。”
妹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,幫弟弟放音樂。
爸爸在廚房煮茶,有說有笑。
我換了鞋走進來,大姨看到我,熱情地招手:
“與川來了?快過來,好久沒見了,瘦了。”
“大姨好。”
“你媽說你最近成績退步了?怎麼回事,以前不是挺好的嗎?”
媽媽跟大姨說了我成績退步的事。
但媽媽不會跟大姨說我為什麼退步。
不會說我請假陪弟弟去舞蹈室、替妹妹背偷錢的鍋、大半夜一個人寫參賽稿、發燒了沒人管。
在親戚麵前,我的退步隻是我自己不爭氣。
“大姨,我其實......”
“景軒今年考上財經大學了,全家請了一桌。”
大姨話鋒一轉,把注意力攬回自己兒子身上。
“你也加把勁啊與川,別讓你媽操心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我把到嘴邊的獲獎通知咽了回去。
表哥蘇景軒衝我笑了一下,那個笑很微妙。
不是善意的那種。
是一種“我知道你在這個家是什麼位置”的了然。
他湊過來小聲說:“與川弟弟,你也別太介意,你媽是刀子嘴豆腐心。”
然後轉頭對媽媽說:“阿姨,時煜這條褲子真好看,在哪買的?”
他叫弟弟“時煜”,叫我“與川弟弟”。
一個被記住了名字,一個隻是一個帶了名的稱呼。
晚飯桌上,大姨又開始聊起各家孩子。
“聽說老三家的兒子保研了,你們與川打算考哪裏?”
媽媽看了我一眼,有點不自在。
“他的事......還沒定。”
“還沒定?高三了吧?這不抓緊?”
“我......”
我再次想說獲獎的事。
話音剛起,黎時煜搶先舉起手機,屏幕亮晃晃的。
“媽,你看!省賽的入圍名單出來了,我在!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走。
媽媽一把接過手機,大姨探頭去看,爸爸從廚房走出來問怎麼了,妹妹發出誇張的歡呼。
“省賽入圍?時煜太棒了!”
“什麼時候比?我給你請最好的編舞師。”
“兒子真給媽爭氣。”
整個客廳裏全是弟弟的名字。
黎時煜,黎時煜,黎時煜。
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麵,漣漪一圈一圈擴散出去。
我站在漣漪的最外沿,安安靜靜地,連水花都濺不到。
獲獎通知還在書包夾層裏。
我決定不拿出來了。
不是因為它不重要。
是因為在這張飯桌上,它沒有被看見的可能。
拿出來也隻會被淹沒。
甚至會被說“你總不能什麼都要跟弟弟比吧”。
大姨一家走的時候,表哥蘇景軒在門口穿鞋。
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,說了一句:
“阿姨家兩個小的真出色,與川弟弟也要加油哦。”
兩個小的。
弟弟和妹妹。
我不算在內。
甚至在親戚眼裏,我都已經被自動歸類為不需要被提起的那個。
送走客人,我幫忙收拾茶幾。
媽媽在整理弟弟的舞譜,嘴裏還在念叨省賽的事。
爸爸回了書房。
妹妹上了樓。
茶幾上的核桃殼散了一桌,有一顆滾到了地上。
我彎腰撿起來的時候,看到沙發墊子底下露出一角紙片。
抽出來一看,是一張全家出遊的行程單。
下個月的。
目的地是雲南。
四個人的機票。
爸爸,媽媽,黎知寧,黎時煜。
四個名字,四張票。
日期就在我生日的那一周。
他們要在我生日那周,四個人去旅遊。
連假裝忘記都省了。
因為從一開始,就沒想過要帶我。
我把行程單塞回沙發墊子底下。
回到房間,沒開燈。
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,照在行李箱的拉鏈上。
我沒有哭。
在這個家裏哭太奢侈了,眼淚掉下來也不會有人接住。
我打開手機,搜到了那三所自主招生直通的大學。
其中一所在兩千公裏外的海城。
最遠的那一所。
點開報名頁麵,一個字一個字地填。
姓名,身份證號,聯係方式,家庭住址......
手指懸在屏幕上方,停了幾秒。
然後打下去,填了一個新地址。
一個我還沒有去過、即將去的地方。
提交。
頁麵跳轉,綠色的對勾,報名成功。
淩晨四點,鬧鐘震動,全家都在睡。
我穿好衣服,拎起行李箱經過客廳的時候,瞥了一眼沙發。
那張四個人的行程單還在墊子底下,露出的那一角,在黑暗中像一根刺。
我沒有停。
輕輕打開門,輕輕帶上。
樓道的聲控燈亮了一下,又滅了。
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
出租車已經在等了。
車子開出小區大門的時候,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。
六樓,右邊數第二個窗戶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裏麵有四把鑰匙,四隻碗,四個名字。
和一個從來沒有被寫進行程單的人。
機場大廳很空曠,淩晨的航班旅客不多。
我坐在候機大廳的鐵椅子上,行李箱立在腳邊。
廣播在報航班信息。
手機亮了一下,是家庭群。
媽媽發了一條消息:“時煜省賽舞曲定下來了,是新編的Breaking。”
下麵是爸爸的點讚,妹妹的“牛”,弟弟的一串表情包。
沒有人說“與川呢”。
沒有人發現我的房間門是開著的,床是空的,鑰匙放在了櫃子上。
登機口開始檢票。
我站起來,拖著行李箱走進廊橋。
舷窗外的天空開始有了一點淺藍色,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在熄滅。
找到座位,係好安全帶。
飛機推出停機位,開始滑行。
引擎的轟鳴越來越大,像一隻手,把我從那個家裏一點一點地拽出去。
手機上彈出最後一條消息,是媽媽在家庭群裏說:
“與川,把客廳地拖一下,昨天大姨來踩得到處是腳印。”
我看著這行字,笑了一下。
關機。
三萬英尺之下,那個家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看不見的點。
而我的世界,剛剛開始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