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,我一個人去樓下的打印店複印了一份。
原件收進書包最裏層,複印件拍了照發到家庭群裏。
媽媽半小時後回了一條:“收到了,好好念。”
爸爸的回複更簡短:“嗯。”
群裏安靜了一會兒,弟弟發了一連串的表情包。
鼓掌的,撒花的,一個比一個花哨。
“哥太厲害了,恭喜恭喜。”
然後媽媽緊跟著發了另一條消息。
“小然這次馬術比賽拿了全英青少年組第三名,大家也恭喜一下小然。”
照片刷了好幾屏。
弟弟穿著全套的比賽服,騎在一匹棕色的馬上,笑得意氣風發。
獎杯是銅製的,擦得很亮。
爸爸這次回得飛快。
“好樣的,我兒子真棒。”
媽媽也跟著發了好幾條誇讚。
“小然最近進步好大,教練都說你有天賦。”
“我和你爸商量了,暑假給你加一期集訓營,在法國那個。”
“上次你不是說想去嗎?媽媽已經幫你報名了。”
群裏全是關於弟弟的討論。
法國集訓營多少錢。新馬靴要不要再備一雙。教練建議加練什麼項目。
我的錄取通知書,就這樣被淹沒在了弟弟的馬術獎杯裏。
沒人問我什麼時候開學,沒人問我要不要送,沒人問我需不需要準備什麼。
該開始準備去雲城的東西了。
衣服不多,一個行李箱就能裝完。
我把房間收拾了一遍,把高中三年的課本試卷摞在一起,搬到門口。
打算明天一起賣給廢品站。
翻到最底下的時候,摸到一個硬殼的東西。
是一個相框。
裏麵是我十歲時畫的一幅畫,畫的是一家四口手拉手。
爸爸最高,媽媽穿著紅裙子,弟弟紮著兩個小辮。
我畫的自己站在最邊上,頭頂畫了一個大太陽。
背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:我們永遠在一起。
這幅畫原來掛在客廳的牆上。
後來弟弟去了倫敦,爸媽也跟著走了,這房子就空了。
等我從寄宿學校搬回來住的時候,客廳的牆上換成了弟弟在倫敦寄回來的照片。
我的畫被塞進了書堆底下。
我把相框翻過來,猶豫了很久。
最後把畫抽出來,疊了兩折,丟進了廢紙堆。
相框留著也沒用,一起扔了。
下午出門買了幾樣日用品。
回來的路上又碰到了王姨。
她拎著菜,看見我就停下來了。
“初晨啊,你爸媽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一個小夥子老自己住也不是個事兒。你要是缺什麼就來找王姨。”
我笑了笑,說謝謝。
王姨又壓低了聲音。
“前兩天我碰到你們樓下超市的老板娘,她說你經常一個人來買打折的麵包。”
“大晚上的,孩子你得吃點好的,別光省錢。”
“你爸媽在國外也不知道掙多少錢,也不說多給你打點。”
我沒接這個話。
王姨歎了口氣,從袋子裏掏出兩根玉米。
“拿著,剛煮的。”
我沒推讓,接過來說了聲謝謝王姨。
回到家把玉米放在桌上,坐了一會兒。
這座城市裏認識我的人不多。
唯一記得關心我吃沒吃飽的,是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鄰居。
晚上我把要扔的東西都清理完了。
這個家裏屬於我的東西太少了。
衣櫃裏有一半的空間放著弟弟小時候的玩具,媽媽說要留著做紀念。
客廳的櫃子裏擺著弟弟從幼兒園到小學的相冊,每一本都包了書皮。
而我的照片隻有學校拍的證件照,夾在戶口本裏。
我打開手機備忘錄,把這幾天要做的事列了一張清單。
賣廢品。退掉用不著的東西。把鑰匙留在門口鞋櫃裏。
最後一條我想了很久,打了四個字,又刪掉了。
告別。不需要。
那天晚上睡覺前,媽媽在家庭群裏發了一段語音。
我點開聽了一遍。
“初晨,你收到通知書了就早點準備,別拖到最後手忙腳亂的。”
“你爸這個月給你的卡裏多打了兩千塊,算是你的開學費用。”
“好好念書,別辜負了我們辛辛苦苦掙的錢。”
兩千塊。
弟弟一期法國馬術集訓營,八萬。
我關掉了語音,把手機充上電。
閉眼之前看了一眼天花板。
這間臥室的燈泡半年前就壞了一個,我一直沒換。
反正也沒人會來檢查。
離開的前一天,我做了最後一件事。
把這三年一個人住攢下來的水電費賬單整理好,夾在茶幾上的雜誌下麵。
銀行卡放在賬單旁邊,裏麵還剩一千出頭,夠交最後一個月的物業費。
鑰匙掛在門口的掛鉤上。
我檢查了一遍所有的窗戶和水龍頭。
煤氣灶的閥門關到底。
冰箱的電源拔了,門開著一條縫透氣。
做完這些以後,我在客廳站了一會兒。
這間房子一百二十平,三室一廳,是爸媽在我上小學的時候買的。
那時候弟弟還沒去倫敦,我們一家四口住在一起。
我記得搬進來的第一天,弟弟趴在陽台的欄杆上看外麵的街。
爸爸把他抱起來舉高,說這是我們的新家。
後來弟弟走了。
爸媽走了。
這個家就成了我一個人的。
一個人的燈,一個人的飯,一個人的沉默。
我拎著行李箱走出去,反手把門帶上。
鎖舌彈進去的聲音很輕。
從這裏到火車站,打車四十分鐘。
我是下午三點的火車。
在候車廳坐下來以後,我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家庭群。
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爸爸發的。
一段視頻。
弟弟在馬場上跳過一個障礙,攝像機跟著晃了一下,然後是爸爸的歡呼聲。
“小然真棒,媽媽給你錄下來了。”
群裏隻有他們三個在互動。
我的消息全部停在三天前那張錄取通知書的照片上。
火車準時發車。
我靠著窗戶,看著城市一點一點後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