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中午,媽媽的電話打過來了。
“初晨,誌願填了嗎?”
“填了。”
“填的哪?”
“雲城大學。”
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。
“雲城?那是什麼地方?我怎麼聽都沒聽過?”
“在南邊,離家一千六百公裏。”
“你瘋了吧?那麼遠的地方你去幹什麼?我讓你報北京的你不聽。”
我沒有解釋。
解釋也沒用。
她不關心我為什麼選這所學校,她隻覺得我不聽話。
“隨便你吧。”
媽媽的聲音冷下來了。
“反正你一直都是這樣,喊你往東你偏往西。”
“等你到了那個破地方吃了苦頭,別回來哭著找我。”
電話掛斷之後,我打開冰箱。
昨天扔掉了生日那桌菜,冰箱裏隻剩下半袋掛麵和兩個雞蛋。
銀行卡裏還有錢,是他們每月固定打過來的生活費。
說是生活費,一千二百塊,在這座城市剛好夠吃飯。
弟弟在倫敦的零花錢,按英鎊算的。
我煮了一碗麵,臥了一個蛋,加了很多辣椒。
吃到一半,手機響了。
是弟弟安慕然發來的語音。
“哥,媽媽說你填了一個很遠的學校,是真的嗎?”
他的聲音帶著在倫敦長大的那種微妙的腔調。
“是真的。”
“為什麼呀?你來倫敦不好嗎?爸爸說可以幫你申請這邊的語言學校。”
語言學校。
弟弟念的是倫敦排名前三的私立中學,一年學費三十多萬。
而我如果要去,隻配上語言學校。
我沒有回複這條。
過了一會兒,弟弟又發了一條。
“哥,你是不是因為生日那天的事情生氣了?”
“那天我坐了好久的飛機,到你家門口的時候特別累,而且第二天還有馬術課,教練說不能缺席。”
“我跟爸爸媽媽說想回去,他們就帶我回去了。”
“對不起啊哥,下次我一定來看你。”
他說得真誠,甚至還附了一個哭臉的表情包。
可我反複看了三遍那段話。
到你家門口。
你家。
不是我家,也不是咱家。
是你家。
弟弟八歲就去了倫敦,在他的概念裏,這裏大概真的隻是“哥哥住的地方”。
不是他的家。
我也終於想明白了生日那天的事情。
不是他們沒到。
是他們到了門口,弟弟一哭,他們就走了。
他們選擇了弟弟,而不是按一下門鈴。
連一下都不願意。
我打了一行字:“沒有生氣。”
又打了一行:“你好好比賽。”
發送之後把對話框往上翻了翻。
我和弟弟的聊天記錄很短,翻幾下就到頭了。
他偶爾發一些在倫敦的照片,馬場的,學校的,和同學聚餐的。
我每次都會回複,點讚,說好看。
他從來不問我在做什麼。
碗裏的麵涼了,我一口氣吃完,辣得胃有點疼。
下午接到一個快遞的電話,說有我的包裹。
下樓取了,是一個很大的箱子。
拆開以後裏麵是一套全新的床上用品,淺灰色的,料子很好。
附了一張小卡片,是媽媽的字跡。
“給你買的,舊的該換了。”
我抱著那套床品站在客廳裏,愣了很久。
舊的該換了。
我那套被子用了五年,被套洗得發白,枕芯塌成了一個餅。
她知道。
她一直都知道。
可如果王姨沒有告訴我那天晚上的事,如果我沒有在電話裏說想去南方。
這套床品還會寄過來嗎?
我把箱子放在角落裏,沒有拆塑料封膜。
晚上八點,爸爸打了個電話來。
“初晨,你媽說你要去雲城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個地方我在地圖上查了一下,很偏,也沒什麼好大學。你要是分數夠的話......”
“我填完了,改不了了。”
“......那行吧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組織語言。
“生活費的事你放心,每個月照常給你打。到了那邊缺什麼跟爸說。”
我應了一聲。
“還有,你媽給你寄的東西收到了嗎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別老跟你媽強嘴,她也是為你好。”
說完,他又加了一句。
“小然下周比賽,你有空給他發個消息加加油。”
我說好。
掛了電話,我把手機調成靜音,放在床頭櫃上。
窗外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,很熱鬧。
這棟樓裏住著很多戶人家。
每一戶到了晚上,都亮著燈。
隻有我這間,燈開不開,都沒有人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