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沉釗的話讓我愣了許久。
上一世,我死在永巷的那個深夜,他也是這般跪在我榻前。
他握著我冰涼的手,一遍遍喊著「念念」。
那時我隻當他醫者仁心,憐憫我這個無人問津的棄子。
如今看來,這世上或許真有人,曾將我放在眼裏過。
我斂下思緒,將衣袖放下。
「沉釗,明日不管發生什麼,你都不要出頭。」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收起藥箱,沒有多問。
隻是臨翻出窗外時,他輕聲留下一句。
「後門外有輛馬車,拴在老槐樹下。」
我心頭一震。
原來,他早就替我留了退路。
天光乍破時,祠堂的門被粗暴地推開。
幾個粗使婆子拿著大紅的嫁衣走了進來。
嫡母站在門外,神色複雜地看著我。
「念念,換上吧。」
那件嫁衣很美,是用上好的雲錦裁成的。
但我一眼便認出,那料子是三個月前,宮裏賞給沈家的。
當時長姐愛不釋手,卻嫌這紅色太豔,會壓住她的氣質。
於是,這料子便被擱置在了庫房裏。
如今,它被做成了我的嫁衣。
我沒有動。
婆子們見狀,便要上來強按我。
我冷冷掃了她們一眼,自己拿起了衣服。
「不勞煩各位,我自己穿。」
衣服很合身,卻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鎖。
長姐站在庭院裏,看著我走出來。
她眼裏閃過一絲愧疚,走上前想替我理一理衣領。
「念念,你穿著真好看。」
我偏頭躲開她的手。
「長姐,這衣服原本是你的。」
沈清韻的手僵在半空,臉色微變。
「念念,你還在怨我嗎?我也是別無他法。」
「秦王世子待我情深意重,我若違了約,他會活不下去的。」
她說著,眼眶又紅了。
多可笑。
她的心上人活不下去,所以便要我去替她死。
我看著她,忽然覺得很悲哀。
「長姐,你可知宮裏是個什麼去處?」
沈清韻咬了咬唇,低聲道。
「皇上仁慈,你隻要溫順些,日子總不會太難過。」
我笑了。
仁慈。
這兩個字用在蕭鐸身上,簡直是天大的笑話。
前世難產那夜的記憶,如潮水般湧來。
穩婆一盆盆端出帶血的溫水。
我疼得幾乎咬碎了牙關,卻依然死死抓著床幔。
我聽見殿外,內侍顫抖的聲音。
「皇上,沈昭儀怕是不好了,太醫問,保大還是保小?」
蕭鐸正在批折子,朱砂筆頓在紙上。
「秦王府抄家的聖旨,下下去了嗎?」
內侍愣了一下,忙答:
「已下達,秦王世子已被押入大牢。隻是沈大小姐那邊......」
蕭鐸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她沒了依靠,正好。」
「至於裏麵那個......死便死了,也就那眉眼還有三分像。」
「她若不死,朕拿什麼名義接清韻入宮?」
那句話,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我鬆開了抓著床幔的手,任由黑暗將我吞噬。
他從來沒有愛過我。
連我肚子裏的孩子,也不過是他用來給沈清韻騰位置的籌碼。
我回過神,看著眼前還在掉眼淚的沈清韻。
「長姐說得對,日子總要過下去。」
「隻是這日子,我不想替你過了。」
沈清韻猛地抬頭,不解地看著我。
父親此時大步走來,身後跟著一隊持刀的護院。
他似乎怕我再次反抗,連繩索都備好了。
「時辰到了,送二小姐上轎。」
門外,宮裏的迎親隊伍已經吹打起來。
蕭鐸竟派了他的貼身太監王福來接我,給足了沈家顏麵。
我看著父親,看著嫡母,看著長姐。
他們每個人的臉上,都寫著「如釋重負」。
我緩緩轉過身,走向那頂華麗的小轎。
就在我即將踏上腳踏的那一刻。
我拔下頭上僅剩的一根銀簪,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。
「誰敢過來,我就死在這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