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蕭鐸的聲音極冷,像寒冬臘月裏的冰刃。
我沒有下跪,隻是靜靜迎上他的視線。
上一世,我總是不敢直視他,隻敢在他熟睡時偷偷描摹他的眉骨。
如今再看這張臉,我心裏竟掀不起半點波瀾。
蕭鐸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他似乎很不習慣我這種空洞的眼神。
「回皇上,臣女鄙陋,配不上天家恩典。」
我語氣平淡,沒有半分惶恐。
蕭鐸捏著核桃的手頓住,骨節微微泛白。
他忽地轉頭,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清韻。
那一瞬間,他眼底的晦暗不明被我盡收眼底。
前世,他也是用這種隱忍又克製的眼神看她。
「沈大人,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。」
蕭鐸冷冷地拋下一句。
父親嚇得伏在地上,冷汗浸透了官服。
「皇上息怒,小女是夢魘了,明日臣定將她綁上花轎。」
蕭鐸沒再看我,徑直轉身離去。
臨出門前,他偏過頭,丟下一句話。
「沈念,朕在宮裏等你。」
「你若不來,沈家上下,便去寧古塔吹風吧。」
他走得很決絕,連背影都透著高高在上的施舍。
當晚,我被父親罰跪在沈家祠堂。
青磚硬實,寒氣順著膝蓋往骨頭縫裏鑽。
到了後半夜,祠堂的門被推開。
祖母拄著拐杖,在嬤嬤的攙扶下走了進來。
她看了一眼我挺直的脊背,歎了口氣。
「念念,你這又是何苦?」
祖母讓人送來個蒲團,扔在我身邊。
「你從小就不如你姐姐討喜,悶聲不吭的。」
「如今為了你,你父親的烏紗帽都要保不住了。」
我沒有去撿那個蒲團,依舊直直地跪著。
祖母敲了敲拐杖,聲音嚴厲了幾分。
「你這丫頭,骨頭倒硬。」
「你以為我偏心你姐姐?她生來就是嫡長女,擔著沈家的門麵。」
「你一個庶出的丫頭,能進宮享福,那是沈家祖上積德。」
「若不是你姐姐身子柔弱,受不得深宮規訓,又議了親,這等好事輪得著你?」
我終於抬起頭,看著祖母那張布滿皺紋的臉。
「祖母覺得,那是福氣嗎?」
我的聲音很輕,卻在空曠的祠堂裏格外清晰。
祖母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我會頂嘴。
我繼續說道。
「若真是福氣,為何選秀的帖子下來時,長姐哭紅了眼?」
「為何父親連夜去秦王府求見,隻為盡早定下長姐的婚事?」
「你們都知道宮裏是個吃人的地方。」
「隻是你們覺得,吃我,比吃她劃算。」
啪。
祖母一拐杖打在我的背上。
悶痛感傳來,我咬著牙,沒有出聲。
「混賬東西!」
祖母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養你這麼大,竟養出個白眼狼來。明日不管死活,都給我塞進馬車裏!」
祠堂的門被重重關上。
我脫力般跌坐在青磚上,喉間湧上一股腥甜。
原來有些話一旦挑明,連僅存的體麵都留不住。
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。
雨水打在芭蕉葉上,滴答作響。
恍惚間,我想起了前世入宮的第一個雨夜。
那時我坐在龍床上,緊張得絞緊了帕子。
蕭鐸帶著一身水汽進來,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他掀開被子躺下,背對著我。
「既然進來了,就安分守己。」
「不要癡心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。」
他的一句話,便定了我三年的冷宮生涯。
後來他總來我殿裏,卻從不碰我。
隻是坐在窗前,看著我為他研墨。
我以為他在看我,後來才知道,他看的是我眼角那顆與長姐一樣的淚痣。
吱呀一聲,祠堂的側窗被人輕輕推開。
一個穿著青衣的少年翻窗而入。
他手裏提著個藥箱,身上帶著淡淡的藥草香。
是沉釗。
府裏的府醫,也是我前世死前,唯一握過我手的人。
他蹲在我身前,打開藥箱。
「二小姐,冒犯了。」
沉釗的聲音溫和疏離,動作卻極其輕柔。
他將藥膏塗在我的臉頰和背上,冰涼的觸感緩解了疼痛。
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,輕聲問。
「沉釗,你想不想離開沈家?」
他塗藥的手頓住。
良久,他抬起頭,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。
「二小姐想去哪,沈逸便去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