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銀簪刺破了肌膚,滲出一絲鮮紅。
王福嚇得拂塵都掉在了地上。
那根拂塵是他吃飯的家夥,跟了他二十年,從不離手。
可此刻他顧不上去撿,尖著嗓子喊了起來,聲音破了音,像一隻被踩住脖子的公雞。
「哎呦喂,沈二小姐,您這可是大不敬啊!」
父親沈培雙目赤紅,指著我的手劇烈顫抖。
「孽障!你到底要幹什麼?非要拉著全家給你陪葬嗎!」
他的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,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在壓住某種即將崩潰的東西。
嫡母捂著胸口搖搖欲墜,長姐沈清韻則嚇得麵如土色。
我冷眼看著他們慌亂的模樣。
那些臉色、那些顫抖、那些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的恐懼。
我知道他們怕什麼。
不是怕我死,是怕我死在宣旨太監麵前。
是怕聖上降罪,怕抄家,怕流放,怕沈家幾代人的經營毀在一個庶女手中。
我沒有說話,隻是將簪子握得更緊。
這根簪子,是當年我親生娘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。
她臨終前把簪子塞進我手裏,掌心是涼的,話也說不囫圇了,
隻反反複複念叨一句:「念念,娘沒什麼留給你的......這個你拿著,當個念想。」
那年我六歲。
六歲的孩子記不住太多事,可我記住了那雙涼透的手,記住了銀簪硌在手心的疼。
後來沈家換了新宅子,嫡母把娘親住過的屋子改成了庫房,姐姐把娘親留下的幾匹布做了新衣裳。
沒人再提起那個姓沈的妾室,好像她從沒存在過。
隻有我攥著這根簪子,攥了十年。
沒想到第一次用它,是抵在自己的喉嚨上。
「父親,您說過,這門親事是沈家的造化。」
我聲音很輕,卻足以讓在場的人都聽清。
「可我這庶女的命,薄得承受不住。」
「您若是強行將我綁進宮,我便敢在龍床上自戕。」
「到時候,沈家麵臨的,恐怕就不止是流放寧古塔了。」
父親的臉色由白轉青,徹底僵住了。
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。
一個會當眾抗旨、以死相逼的庶女,已經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。
王福在旁邊急得直跺腳。
「沈大人,這......這可如何是好?皇上還在宮裏等著呢!」
便在這僵持之際。
人群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一匹黑馬嘶鳴著衝破人群,停在了沈府門前。
馬背上的人,竟是蕭鐸。
他連朝服都未換下,眼底布滿血絲,死死地盯著我。
「沈念,把東西放下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這是我前世今生,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神情。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他在慌什麼?怕他心愛女人的替身死了,他無處寄托相思嗎?
我沒有放下簪子,反而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皇上微服出巡,竟為了臣女這般興師動眾。」
我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。
「隻是皇上心裏,真正想接的人,到底是誰?」
蕭鐸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翻身下馬,想要朝我走來。
「沈念,你別鬧了。跟朕回去,朕什麼都答應你。」
他的語氣裏竟然帶上了一絲哀求。
若是前世,我定會感激涕零地放下簪子,跟他走。
可現在,我隻覺得無比惡心。
「皇上,您承諾的什麼,臣女都不想要了。」
我目光越過他,看向他身後的長街。
那裏,有一棵老槐樹。
「臣女祝皇上,與長姐百年好合,永結同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