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傳進來。
我躺在床上,耳朵一下就豎起來了。
是兒子的車,沒錯,那個發動機的聲音我聽了上百遍,不會聽錯。
我想喊他一聲,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發不出聲。
手指頭拚命往床沿那邊夠,胳膊不聽使喚,連翻身都翻不了。
堂屋的門開了。
腳步聲在堂屋裏來回轉,翻抽屜的聲音,東西被撥來撥去。
他在找什麼?
我豎起耳朵,每一個聲響都聽得清清楚楚,連他褲子口袋裏的鑰匙碰撞聲都能聽見。
他走到院子裏,撥了個電話。
“回來拿個東西,馬上走,這破地方我真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。”
我躺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耳膜上。
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。
他笑了,那種從鼻子裏哼出來的笑,我以前聽過。
“我媽?她就那樣唄,一輩子沒出息,我能怎麼辦,又不能把她扔了。”
腳步聲在院子裏來回走。
離裏屋最近的時候,隻有幾步遠。
我屏住呼吸,盯著那扇門。
他會不會推門進來?
我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進來,還是希望他別進來。
我怕他看見我躺在這裏,胳膊上全是針眼,身上蓋著舊毯子。
我怕他覺得更丟人。
腳步聲沒有往門口拐,往外走了。
院門開了又關。
發動機響了,車走了。
自始至終,他沒有喊一聲“媽”,沒有問一句“媽你在不在”。
我躺在床上,聽著車聲越來越遠。
車軲轆碾過村口那截碎石子路,聲音一點一點被風吹散了。
我想哭,眼睛幹得發澀,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。
算了,他忙。
他回來拿東西,拿了就走。
不進來也好,進來也不知道說什麼。
他問我身體咋樣,我還得說好著呢。
我又騙了他一次,不差這一次。
我閉上眼睛,感覺身體越來越輕。
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臉上,暖暖的。
晚上他會打電話的。
每周日晚上八點,從不遲到。
他會打來的,我得等著。
胳膊疼,腿腫,胸口悶得慌,但疼了這麼多年,早就分不清哪疼是哪疼了。
我想,再撐一撐,我還不能倒下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