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七點五十。
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,手機在枕頭邊,屏幕黑著。
我在心裏數時間,還有十分鐘。
他一定會打來的,每周日晚上八點,從不遲到。
喘不上氣了。
胸口像壓了一塊磚頭,我想翻個身,身子不聽使喚。
胳膊腫了,腿也腫了,手指頭彎不回來,僵得像雞爪子。
我盯著手機屏幕,等著它亮起來。
八點整。
手機震了,屏幕亮了。
我看見來電顯示那兩個字——兒子。
心裏一暖。
他再忙,這個電話從來沒落下過。
我鬆了一口氣,想伸手去拿手機。
手抬不起來,手指頭夠不著,手機在枕頭邊嗡嗡嗡地震動,一下一下,像有人敲門。
我拚命把手往那邊挪,指甲刮著床單,手指頭離手機就差幾厘米。
夠不著。我急得眼淚掉下來。
震動停了,屏幕暗了。
我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慢,很輕。
手機又亮了。
他又打過來了。
我拚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手往那邊伸,手指頭碰了一下手機殼。
手機從枕頭邊滑下去,啪嗒一聲掉在地上。
我想撿,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。
手機在地上震,嗡嗡嗡,地板都跟著顫。
那是兒子打來的電話,我盼了一輩子的電話。
他打過來了,我卻接不到了。
震動停了,屏幕暗了。
屋子裏黑下來,隻有窗戶外麵透進來一點點光。
王嬸從地裏回來路過門口,聽見屋裏手機在響,響了很久沒人接。
她站在院子裏喊了我兩聲,沒人應。
她趴在門縫往裏看,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她翻牆進了院子。
推開堂屋的門,手機又響了,地上亮著光。
推開裏屋的門,她看到床上躺著人。
王嬸叫了兩聲,我沒反應。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,冰的。
她後來跟人說,當時她腿一軟就坐地上了,爬著出去的。
警察來了。
法醫說死亡時間就在這一兩個小時內,身體衰竭,長期營養不良,加上過度獻血。
警察撥通了兒子的電話。
請問你是徐萍的兒子嗎,你母親去世了,請你馬上回來。
車又停在院門口。
兒子衝進院子,終於推開裏屋的門。
我躺在床上,手機掉在地上,王嬸在旁邊哭,警察站在門口。
法醫掀開枕頭,一個塑料袋,裏麵是一疊皺巴巴的零錢。
他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紙條遞給兒子。
紙條上隻有一行字:兒子,媽湊了一點,別嫌少,先還貸。
王嬸指著床底下說,你翻翻床底下。
他拖出一個生鏽的鐵盒,打開。
滿滿一盒賣血單,按年份碼得整整齊齊。
最早的日期,是他上小學那年秋天。
他跪在地上,把那行字看了又看。
塑料袋上沾著血,幹透了的,暗紅色,一碰就碎。
媽最後一次賣血換來的錢,連買瓶水都沒舍得花,全留給他了。
他張了張嘴,想喊一聲媽,嗓子像被掐住了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法醫在旁邊說,你母親在痛苦中走了好幾個小時,你一個電話都沒有。
他沒有回答。他想說我打了。
他打了,打了兩個,沒人接。
他以為媽在忙,或者在睡覺。
他沒想到,我就在手機旁邊,拚命想去夠,夠不著。
他跪在床前,終於哭出了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