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次走進血站的時候,那股味道我現在還記得。
消毒水混著鐵鏽味,嗆得人想吐。
護士讓我握拳,針頭紮進去的那一下,我別過臉沒敢看。
換來的錢攥在手心裏都濕透了。
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值了,兒子的學費有著落了。
後來就停不下來了。
校服錢、春遊費、補習班、初中住校的被褥、高中的資料費。
他每次開口要錢,我就去血站。
胳膊上的針眼從一兩個變成一片,舊的還沒長好,新的又紮上去了。
我不敢在他麵前穿短袖,怕他問。
兒子考上大學那年,學費八千多。
我一個月跑了五趟血站,最後一次抽完站起來,眼前一黑,栽倒在櫃台前。
護士把我扶起來,灌了兩杯糖水,眼圈紅了:“阿姨,你這是拿命在換錢。”我笑著說沒事,我兒子考上大學了。
他畢業以後說要買房,首付差八萬。
那一個月我抽了四次血,把存折裏的定期也取了,利息全折了,湊了六萬二。
他接過去數了數,眉頭皺成一團:“不是說八萬嗎?”
我羞愧地低下頭說媽就湊了這麼多。
他把錢揣進口袋,頭也沒回地走了。
每周日晚上八點,電話準時響。
“還活著吧?”
“嗯。”
“身體咋樣?”
“還行。”
“行,掛了。”
每次都這四句。
我想多說兩句,他從來不給我機會。
有一回我試著說鄰居家張嬸的兒子回來了,還給張嬸帶了東西。
他直接打斷我:“人家兒子有錢關我什麼事?你能不能別添亂?”
上個月他說要回來拿戶口本,我特意去鎮上買了肉,燒了一碗紅燒肉,從早上就開始等。
車停在院子裏,我在屋裏聽見了,扶著牆走到門口。
手搭上門把手,聽見他在院子裏打電話:“回來看一眼就走,這破地方誰待得下去。”
我的手從門把手上滑下來,沒推開。
他在院子裏站了幾分鐘,拿了東西就走了。
那碗肉我熱了三天,一個人吃完了。
上周電話裏,他不耐煩地說:“你怎麼不死了算了。”
說完可能覺得自己過分了,又補了一句:“我開玩笑的。”
我在那邊沉默了很久,說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我閉上眼睛,眼皮越來越沉。
外麵好像有聲音,車響?
我掙紮著豎起耳朵,是兒子的車嗎?
我想爬起來看看,身體不聽使喚。
我隻能躺著,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近,又越來越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