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我的雙腿神經性抽痛再次發作,像是有一萬根針在骨髓裏紮。
如果沒有賀雲芝每天的按摩,我根本熬不過這種痛。
但我隻是死死咬著牙,把臉埋在枕頭裏,一聲不吭。
十年前在伐木場的那場大雨,突然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。
那天下著暴雨,領隊讓我去東坡檢查木材。
我走到那棵老鬆樹下,剛一抬頭,就聽到令人牙酸的斷裂聲。
大樹轟然倒塌。
我倒在血泊裏,脊柱斷裂的聲音比雷聲還大。
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,我在閃電的亮光中,看到了不遠處的草叢裏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賀雲芝,另一個是陸浩然。
當時我以為自己疼出了幻覺。
直到今天老劉告訴我真相。
原來她從來都沒有愛過我。
這十年,她在外人麵前扮演著完美的賢妻。
在家裏,卻用一種令人窒息的冷暴力將我圈養。
我的衣服永遠是舊的,輪椅幾年沒換過,螺絲都生鏽了。
她不讓我出門,不讓我接觸外人。
“外麵風大,你抵抗力差。”
“外人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歡,我不想你受委屈。”
這些看似深情的借口,其實隻是為了把我死死鎖在這間屋子裏,當她立人設的道具。
牆上的時鐘指向了晚上十一點。
門鎖轉動,賀雲芝帶著一身酒氣和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走了進來。
她按開燈,看到我還保持著下午的姿勢坐在輪椅上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你怎麼還不去睡?”
“是不是我不回來,你就故意要熬死自己來氣我?”
她走過來,踢了一腳輪椅的輪子。
我抬起頭,靜靜地看著她泛紅的臉頰。
“你喝酒了。”
“浩然今天麵試成功,我陪他喝了兩杯慶祝一下不行嗎?”
她煩躁地扯掉外套,隨手扔在沙發上。
“沈舟,我已經夠累了,你在家什麼都不幹,能不能別總是用這種審問的眼神看我?”
“我一個女人,為了這個家在外麵拚死拚活,你不僅不體諒我,還成天疑神疑鬼!”
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,突然覺得很好笑。
“為了這個家?”
我指著牆上脫落的牆皮,和櫃子上缺了角的茶杯。
“你每個月工資八千,我的殘疾補助兩千。”
“可是這十年,家裏連一件新家具都沒添過。”
“我的輪椅軸承壞了半年,你總說沒錢換。”
“現在陸浩然一回來,你就有錢買幾千塊的西裝,有錢去高檔餐廳開慶功宴了?”
賀雲芝的臉色變了變。
她似乎沒料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我,今天會把話挑得這麼明。
“那能一樣嗎!”
她猛地拔高了音量,試圖用氣勢壓倒我。
“浩然是在幹正事!他有了出息,以後也能拉拔我們家一把!”
“你一個殘廢,輪椅能坐就行了,換那麼好幹什麼?是要去跑馬拉鬆嗎!”
“殘廢”兩個字,像鋒利的刀片,精準地切中我的痛處。
這十年來,她每次隻要說不過我,就會用這兩個字來提醒我的身份。
我死死攥著扶手,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所以,在你眼裏,我隻配用爛的,吃剩的?”
“沈舟,你簡直不可理喻!”
賀雲芝似乎失去了耐心,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衣領。
“我警告你,別把你在別人那裏受的氣撒在我身上!”
“沒有我,你早就爛在泥裏了!”
她猛地一推。
輪椅本就生鏽的軸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重心不穩,我連人帶輪椅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額頭磕在茶幾的角上,溫熱的液體瞬間流進眼睛裏。
賀雲芝愣了一下,但很快就冷下臉。
“少裝死,你故意摔給誰看呢?”
“自己爬起來!你不是脾氣硬嗎,有本事別求我!”
她看都沒看我額頭上的血,轉身走進了臥室。
門被反鎖的聲音格外刺耳。
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,血水模糊了視線。
腿上沒有知覺,我隻能靠著雙臂的力量,一點一點往上爬。
在這個她口口聲聲說為了我的家裏,我活得連一條狗都不如。
我拿出手機,沾著血的手指按下了老劉的號碼。
“老劉,那份證據,明天直接寄到我這兒。”
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沈,你想好了?這可是一條不歸路啊。”
我看著緊閉的臥室門,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我早就身在阿鼻地獄了,還有什麼好怕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