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,衝回家裏。
大門敞開著,我爸媽正站在院子裏,滿臉堆笑地迎接著村長和王德厚。
「老哥哥,都準備好了,就等你們了。」
我爸搓著手,一臉諂媚。
我媽端出一碗糖水,遞給王德厚。
「德厚啊,以後蕙蕙就交給你了,她要是有什麼不懂事的,你多擔待。」
王德厚喝著糖水,眼睛卻一直往屋裏瞟。
「好說,好說。嬸子,蕙蕙人呢?」
我衝進院子,一把奪過村長手裏的新推薦表。
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,我從兜裏掏出那支英雄牌鋼筆,劃掉了上麵已經填好的我的名字。
然後,一筆一劃,用力地寫上了姐姐的名字。
林蕙。
墨水幾乎要刺穿紙背。
「這張表,該填我姐的名字。」
我舉著那張表,冷冷地看著他們。
「誰也別想搶走。」
村長趙富貴最先反應過來,氣得跳腳。
「林昭!你個小兔崽子!你又想幹什麼!這表是公社蓋了章的!」
「蓋了章又怎麼樣?」
我轉向王德厚,眼神冰冷。
「王德厚,我問你,你前一個老婆,是怎麼死的?」
王德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村裏人都知道,王德厚之前有過一個老婆,是外地買來的,後來人「跑了」。
但有人私下說,是被他打死的,就埋在他家院子東北角的牆根下。
「你......你胡說八道什麼!」
王德厚眼神躲閃,明顯心虛了。
我步步緊逼。
「是跑了,還是死了?你家院子東北角,晚上是不是總有哭聲啊?」
我這話一出,周圍看熱鬧的村民都倒吸一口涼氣,議論紛紛。
王德厚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周圍人的眼神,終於沒敢再待下去。
「瘋子!一家子都是瘋子!」
他罵罵咧咧地扔下碗,灰溜溜地走了。
村長也覺得臉上掛不住,指著我爸媽罵道:「看看你們教出的好兒子!這事兒沒完!」
說完,也氣衝衝地走了。
一場「喜事」就這麼被我攪黃了。
我爸氣得渾身哆嗦,指著我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我媽一屁股坐在地上,開始拍著大腿嚎哭。
「我的天爺啊!這日子沒法過了啊!到手的鴨子就這麼飛了!我這是造了什麼孽,生出這麼個討債鬼啊!」
我沒有理會他們,轉身進了姐姐的房間。
她正坐在床邊,呆呆地看著我,眼裏有驚恐,也有一絲我說不清的光。
「昭子......」
「姐,別怕。」
我把那張寫著她名字的推薦表遞給她。
「這是你的,誰也搶不走。」
那天晚上,我以為事情總算有了轉機。
可我太天真了。
半夜,我被一陣劇痛驚醒。
房門被踹開,三個蒙著臉的黑影衝了進來,二話不說,對著我就是一頓拳打腳踢。
木棍狠狠地砸在我的腿上,肋骨上。
我連喊叫的機會都沒有,就被打得蜷縮在地上,意識模糊。
「別打了!別打了!」
是姐姐的哭喊聲。
她撲到我身上,用她瘦弱的身體護住我。
那些棍子,一下下地砸在她背上。
「我嫁!我嫁!求你們別打了!」
她撕心裂肺地哭喊。
「我明天就嫁給王德厚!求你們放過我弟弟!」
那三個蒙麵人聽到這話,停了手,互相對視一眼,然後迅速消失在夜色裏。
我掙紮著想爬起來,肋骨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,眼前一黑,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等我再醒來,天已經大亮。
我躺在冰冷的地上,渾身像散了架一樣。
姐姐不見了。
她的房間空蕩蕩的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。
我掙紮著爬起來,一步一挪地走到灶台邊。
灶台上,放著一碗粥,已經涼透了。
粥下麵,壓著一張紙條。
上麵是姐姐娟秀的字跡。
「昭子,粥還熱著,記得吃。」
我的眼淚,再也忍不住,大顆大顆地砸進那碗冰冷的粥裏。
粥,早就涼了。
我姐的心,也早就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