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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

我斷了兩根肋骨。

這是村裏略懂些醫術的赤腳醫生告訴我的。

他讓我躺著,別動。

我怎麼可能躺得住。

我扶著牆,一步一步,像個殘廢一樣,挪到了村東頭。

王德厚家院門緊鎖,手臂粗的門閂從裏麵死死閂住。

兩米多高的土牆上,新嵌了一層碎玻璃片,在太陽下閃著森冷的光。

這裏像一座牢籠。

我把耳朵貼在冰冷的土牆上,隱約能聽到裏麵傳來壓抑的,像小獸一樣嗚咽的哭聲。

是姐姐!

「姐!林蕙!」

我瘋了一樣拍打著院門,每一下都牽動著肋骨的斷處,疼得我冷汗直流。

「開門!王德厚!你給我開門!」

裏麵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聲男人的咒罵和女人的一聲短促的慘叫。

然後,一切又歸於沉寂。

我的心,也跟著沉到了穀底。

我去找村裏的鄉親。

我跪在他們麵前,求他們跟我一起去王德厚家要人。

可那些平日裏熱情的叔伯嬸子,此刻都關緊了門,任憑我把頭磕破,也無人應答。

他們怕王德厚,也怕我那為了錢可以賣掉親生女兒的父母。

我拖著殘破的身體,又去找了村裏的會計趙叔。

他是我爸為數不多的朋友,讀過幾年書,在村裏算個文化人。

他聽完我的話,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,遞給我兩個黑麵饅頭。

「昭子,認命吧。你姐......是個好女娃,可惜了。」

他的眼裏滿是同情和無奈。

但我看到的,隻有懦弱。

這個村子,從裏到外,都爛透了。

沒有人能救我姐。

除了我。

那天夜裏,我沒有回家。

我連夜走了二十裏的山路,到了縣城的郵局。

我用身上最後幾毛錢,買了一張郵票,把一封信寄了出去。

收信人是縣革委會。

信裏,我舉報了我們大隊在推薦工農兵大學生名額上的嚴重舞弊行為。

我舉報了王德厚,說他不僅強娶民女,還涉嫌殺妻,屍體就埋在他家院子東北角的牆根下。

我寫下了他前妻的姓名,還有她失蹤的大概日期。

前世,這些都是我後來聽說的。

這一世,我要讓它們,成為插向王德厚心臟的尖刀。

可信寄出去了,什麼時候能到?縣裏會不會派人來?什麼時候來?

我不知道。

我隻知道,姐姐在那個地獄裏,多待一分鐘,就多一分鐘的危險。

我等不了了。

我回到鎮上,用身上最後一點錢,在鐵匠鋪買了一把錘子和一根撬棍。

我像個幽靈一樣潛回村子,躲在王德厚家對麵的草垛裏,死死地盯著他家的大門。

一直等到深夜,王德厚終於提著個酒瓶,哼著小曲,搖搖晃晃地出門了。

看方向,是去村裏的牌桌。

機會來了。

我咬著牙,忍著劇痛,從草垛裏爬出來。

我繞到院子後麵,那裏有一棵老槐樹。

我把撬棍叼在嘴裏,抱著樹幹,一點一點往上爬。

斷掉的肋骨像是要紮穿我的肺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

我爬上牆頭,那些碎玻璃瞬間劃破了我的手掌和膝蓋,鮮血淋漓。

我顧不上,翻身跳了下去。

落地的一瞬間,劇痛讓我眼前一黑,差點暈過去。

我趴在地上,緩了好久,才撐著錘子站起來。

姐姐被鎖在西邊的柴房裏。

一把大銅鎖,冰冷而絕望。

我舉起錘子,用盡全身的力氣,一下,一下,狠狠地砸向那把鎖。

「哐!」「哐!」「哐!」

巨大的聲響在死寂的夜裏傳出很遠。

我不管了!

鎖被砸開,我一腳踹開門。

姐姐蜷縮在角落的草堆裏,衣衫不整,渾身都是青紫的傷痕。

她的頭發散亂,眼神空洞,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。

聽到聲音,她驚恐地抬頭,看到是我,渾濁的眼睛裏才亮起一絲光。

「昭......昭子......」

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
「姐,我來帶你走。」

我脫下自己滿是破洞的外套,披在她身上,然後背起她。

她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
我能感覺到她瘦骨嶙峋的身體在我背上瑟瑟發抖。

她的腿好像瘸了,手腕上全是深紫色的勒痕,是被繩子捆的。

我背著她,用撬棍別開院門的大門閂,衝了出去。

我要帶她走,離開這個吃人的村子。

斷掉的肋骨紮著我的肺,每跑一步,都像是被刀子狠狠地割一下。

我咬著牙,拚命地往前跑。

村口就在前麵了,隻要跑出村口,我們就安全了。

可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那腳步聲越來越近,帶著一股濃烈的殺氣。

我下意識地回頭。

月光下,王德厚猙獰的臉出現在路中間,他手裏,高高舉著一把明晃晃的鐮刀。

而在他身後,還站著一個人。

一個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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