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斷了兩根肋骨。
這是村裏略懂些醫術的赤腳醫生告訴我的。
他讓我躺著,別動。
我怎麼可能躺得住。
我扶著牆,一步一步,像個殘廢一樣,挪到了村東頭。
王德厚家院門緊鎖,手臂粗的門閂從裏麵死死閂住。
兩米多高的土牆上,新嵌了一層碎玻璃片,在太陽下閃著森冷的光。
這裏像一座牢籠。
我把耳朵貼在冰冷的土牆上,隱約能聽到裏麵傳來壓抑的,像小獸一樣嗚咽的哭聲。
是姐姐!
「姐!林蕙!」
我瘋了一樣拍打著院門,每一下都牽動著肋骨的斷處,疼得我冷汗直流。
「開門!王德厚!你給我開門!」
裏麵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聲男人的咒罵和女人的一聲短促的慘叫。
然後,一切又歸於沉寂。
我的心,也跟著沉到了穀底。
我去找村裏的鄉親。
我跪在他們麵前,求他們跟我一起去王德厚家要人。
可那些平日裏熱情的叔伯嬸子,此刻都關緊了門,任憑我把頭磕破,也無人應答。
他們怕王德厚,也怕我那為了錢可以賣掉親生女兒的父母。
我拖著殘破的身體,又去找了村裏的會計趙叔。
他是我爸為數不多的朋友,讀過幾年書,在村裏算個文化人。
他聽完我的話,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,遞給我兩個黑麵饅頭。
「昭子,認命吧。你姐......是個好女娃,可惜了。」
他的眼裏滿是同情和無奈。
但我看到的,隻有懦弱。
這個村子,從裏到外,都爛透了。
沒有人能救我姐。
除了我。
那天夜裏,我沒有回家。
我連夜走了二十裏的山路,到了縣城的郵局。
我用身上最後幾毛錢,買了一張郵票,把一封信寄了出去。
收信人是縣革委會。
信裏,我舉報了我們大隊在推薦工農兵大學生名額上的嚴重舞弊行為。
我舉報了王德厚,說他不僅強娶民女,還涉嫌殺妻,屍體就埋在他家院子東北角的牆根下。
我寫下了他前妻的姓名,還有她失蹤的大概日期。
前世,這些都是我後來聽說的。
這一世,我要讓它們,成為插向王德厚心臟的尖刀。
可信寄出去了,什麼時候能到?縣裏會不會派人來?什麼時候來?
我不知道。
我隻知道,姐姐在那個地獄裏,多待一分鐘,就多一分鐘的危險。
我等不了了。
我回到鎮上,用身上最後一點錢,在鐵匠鋪買了一把錘子和一根撬棍。
我像個幽靈一樣潛回村子,躲在王德厚家對麵的草垛裏,死死地盯著他家的大門。
一直等到深夜,王德厚終於提著個酒瓶,哼著小曲,搖搖晃晃地出門了。
看方向,是去村裏的牌桌。
機會來了。
我咬著牙,忍著劇痛,從草垛裏爬出來。
我繞到院子後麵,那裏有一棵老槐樹。
我把撬棍叼在嘴裏,抱著樹幹,一點一點往上爬。
斷掉的肋骨像是要紮穿我的肺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
我爬上牆頭,那些碎玻璃瞬間劃破了我的手掌和膝蓋,鮮血淋漓。
我顧不上,翻身跳了下去。
落地的一瞬間,劇痛讓我眼前一黑,差點暈過去。
我趴在地上,緩了好久,才撐著錘子站起來。
姐姐被鎖在西邊的柴房裏。
一把大銅鎖,冰冷而絕望。
我舉起錘子,用盡全身的力氣,一下,一下,狠狠地砸向那把鎖。
「哐!」「哐!」「哐!」
巨大的聲響在死寂的夜裏傳出很遠。
我不管了!
鎖被砸開,我一腳踹開門。
姐姐蜷縮在角落的草堆裏,衣衫不整,渾身都是青紫的傷痕。
她的頭發散亂,眼神空洞,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。
聽到聲音,她驚恐地抬頭,看到是我,渾濁的眼睛裏才亮起一絲光。
「昭......昭子......」
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姐,我來帶你走。」
我脫下自己滿是破洞的外套,披在她身上,然後背起她。
她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我能感覺到她瘦骨嶙峋的身體在我背上瑟瑟發抖。
她的腿好像瘸了,手腕上全是深紫色的勒痕,是被繩子捆的。
我背著她,用撬棍別開院門的大門閂,衝了出去。
我要帶她走,離開這個吃人的村子。
斷掉的肋骨紮著我的肺,每跑一步,都像是被刀子狠狠地割一下。
我咬著牙,拚命地往前跑。
村口就在前麵了,隻要跑出村口,我們就安全了。
可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越來越近,帶著一股濃烈的殺氣。
我下意識地回頭。
月光下,王德厚猙獰的臉出現在路中間,他手裏,高高舉著一把明晃晃的鐮刀。
而在他身後,還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