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不算!」
我攥緊了手裏那三十七塊五毛錢,像是攥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「姐,你等我,我一定能湊夠錢!」
我媽鎖了米缸,斷了我們的口糧。
她說,什麼時候我跪下認錯了,什麼時候才有飯吃。
我顧不上這些。
我把家裏唯一一件還算新的棉襖揣進懷裏,那是姐姐熬了好幾個通宵給我做的。
天還沒亮,我就偷偷溜出了村。
我去了鎮上的黑市,把棉襖當了十五塊錢。
然後,我去了醫院。
「同誌,我要賣血。」
護士抬頭看了我一眼,皺了皺眉。
「你多大?看著像未成年。」
「我十八了!身份證忘帶了!」
我挺直了腰板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成熟一點。
護士沒再多問,那個年代,賣血換錢的人太多了。
粗大的針頭紮進胳膊,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順著管子流進血袋。
400CC,換了四十塊錢。
我拿著錢,感覺頭重腳輕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出了醫院,我不敢停,買了幾個冰冷的饅頭,一邊啃一邊往河邊跑。
夏天,正是黃鱔最肥的時候。
我脫了鞋,卷起褲腿,下了河。
冰涼的河水刺激著皮膚,我打了個哆嗦,開始在石頭縫裏摸索。
滑膩的黃鱔在手裏掙紮,好幾次都從我指縫裏溜走。
我不管不顧,手上被石頭劃破了好幾道口子,也感覺不到疼。
從中午一直摸到天黑,我腰都直不起來了。
總算,桶裏裝了小半桶黃鱔。
拿到集市上,賣了二十三塊錢。
還不夠。
還差得遠。
我咬咬牙,又連夜上了後山。
我記得村裏老人說過,後山陰坡有一種草藥叫「七葉一枝花」,能解蛇毒,很值錢。
但那東西長在懸崖峭壁,旁邊總有毒蛇守著。
我舉著火把,在漆黑的山林裏找了半夜。
終於,在一處陡峭的石壁上,我看到了那幽幽的紫色花朵。
一條青色的竹葉青,正盤在草藥旁邊,信子「嘶嘶」地吐著。
我心臟狂跳,撿起一根長樹枝,小心翼翼地去撥弄那條蛇。
蛇猛地竄起,朝我撲了過來!
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連滾帶爬地躲開。
火把掉在地上,忽明忽暗。
我看著那條蛇消失在草叢裏,才驚魂未定地爬過去,手腳並用地把那幾株草藥挖了出來。
回到家,天已經蒙蒙亮。
我把挖來的草藥,抓來的黃鱔,賣血當棉襖換來的錢,加上家裏原有的,全都攤在炕上。
一張一張,一塊一塊,帶著血,帶著泥,帶著我的命。
我數了一遍又一遍。
兩百零五塊。
夠了!
我激動得眼眶發熱,把錢小心翼翼地包好,揣進懷裏。
「姐!錢夠了!我們去把錢退了!」
我推開姐姐的房門,她卻不在。
床上疊著她洗得發白的舊衣服,枕頭下,壓著一封信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我顫抖著打開信。
「昭子,別再為我奔波了,姐這輩子就這樣了。你要好好讀書,走出這個村子,忘了姐。勿念。」
字跡是抖的,紙上還有幾滴暈開的淚痕。
「姐!」
我瘋了一樣衝出家門,往村東頭王德厚家跑。
他家門口圍著幾個人,正嘻嘻哈哈地抽著煙。
我一眼就看到了王德厚,那個四十多歲的老光棍,一臉褶子,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,眼睛色眯眯地在我家門口的方向打轉。
「王德厚!」
我衝過去,把懷裏那包錢狠狠砸在他身上。
「這是兩百塊!錢還給你!我姐不嫁!」
錢散落一地,圍觀的人都愣住了。
王德厚愣了一下,隨即撿起一張錢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一臉淫邪地笑了。
「林家小子,你這是幹什麼?你爹媽都收了錢,點了頭的。」
他眯著眼睛打量我,目光像黏膩的毒蛇。
「再說了,你姐那個腰,那個屁股,一看就是好生養的。別說兩百,就是兩千,我都不退!」
周圍的人發出一陣哄笑。
「德厚有福氣啊!」
「這林家大丫頭,長得是真水靈!」
我氣得目眥欲裂,攥緊了拳頭就想衝上去。
就在這時,我看到村長趙富貴陪著王德厚,兩個人手裏拿著一張嶄新的推薦表,還有一卷粗麻繩,徑直朝我家走去。
我的血,瞬間涼了。
新的推薦表......還有繩子......
他們想幹什麼?
我攥著那封信,指甲深深陷進肉裏。
我猛地轉身,撞開人群,朝著家的方向狂奔。
我不能讓姐姐落到他們手裏!
絕對不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