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停下腳步。
轉過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發上的溫嶼。
“你說什麼?”我的聲音很冷。
那些資料。
是我在楚明夏癱瘓的第一個年頭,為了不讓自己徹底脫離專業,熬了無數個大夜翻譯、整理的地質文獻。
每一張紙上都有我的批注。
他居然說,拿去墊桌角。
溫嶼似乎被我的眼神嚇到了,縮了縮脖子。
“我......我看那些紙都發黃了,以為你不要了。”
他委屈地看向楚明夏。
“明夏姐,姐夫是不是生氣了?”
楚明夏快步走上樓梯。
擋在我麵前。
“聽瀾,別這麼敏感。”
她壓低聲音,語氣裏帶著安撫,也帶著警告。
“就是幾張廢紙。溫嶼剛來,書桌不穩,他隨便拿了幾張墊一下而已。”
廢紙。
我四年的心血,在她眼裏就是幾張墊桌角的廢紙。
我看著楚明夏的眼睛。
那雙曾經深情款款說要補償我的眼睛。
現在隻剩下不耐煩。
“去拿出來。”我看著她。
“什麼?”楚明夏愣住了。
“我讓你,去把我的資料拿出來。”我的聲音沒有起伏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這是我這四年來,第一次用這種命令的語氣跟她說話。
楚明夏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沈聽瀾,你今天到底在鬧什麼?”
她深吸了一口氣,試圖維持她的溫和。
“因為我下午沒陪你去醫院?我已經解釋過了,溫嶼生病了。”
“現在你又要為了幾張廢紙跟他過不去。”
“他是個孤兒,在隊裏一直是我照顧他。你作為姐夫,就不能大度一點嗎?”
道德綁架。
她總是玩得這麼溜。
我沒理她。
直接越過她,走向二樓的客房。
“聽瀾!”楚明夏想拉我。
我側身躲開,推開了客房的門。
房間裏已經被溫嶼的各種運動裝備和小物件堆滿。
我的那一摞地質資料,被粗暴地撕扯成了兩半。
一半墊在展示櫃的桌角下。
另一半被揉成一團,扔在垃圾桶旁邊。
我走過去。
蹲下身。
把垃圾桶旁邊的紙團一點點撿起來。
攤平。
上麵的字跡有些模糊,但還能看清。
楚明夏站在門口,看著我的動作。
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,語氣緩和了一些。
“要是這些資料對你很重要,我明天讓隊裏的助理幫你重新複印一份。”
她走過來,想幫我撿。
“別碰。”
我的聲音不大,但楚明夏的手僵住了。
我把墊在桌角下的另一半也抽了出來。
展示櫃歪了一下,上麵的運動補劑倒了幾個,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溫嶼在樓下聽到聲音,跑了上來。
“怎麼了?我的蛋白粉沒摔壞吧!”
他擠進門,看到我手裏的破紙,翻了個白眼。
“不就是幾張破紙嗎,至於發這麼大火嗎?”
我站起身。
抱著那摞殘破的資料,走到溫嶼麵前。
“這些破紙,是我用來維持最後一點尊嚴的東西。”
我看著他那張清秀俊朗的臉。
“你喜歡撿別人剩下的,我不介意。”
“但別動我的東西。”
我沒有大吼大叫。
但我眼裏的冷意讓溫嶼倒退了一步。
他求助般地看向楚明夏。
“明夏姐,你看姐夫......”
楚明夏皺著眉,攔在溫嶼身前。
“夠了,沈聽瀾。你鬧夠了沒有?”
她看著我,眼神裏透著失望。
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你變得刻薄了。”
刻薄。
我笑了。
我沒有爭辯,抱著資料回了主臥。
關上門,反鎖。
門外傳來楚明夏安慰溫嶼的聲音。
“別理他,他就是在家裏悶太久了,心理有點問題。”
心理有問題。
我把資料放在桌上。
打開電腦。
波士頓大學的陳教授發來了後續的入學確認函。
簽證我之前就有長期的,手續辦得很順利。
“下周一,波士頓見。”教授在郵件末尾寫道。
今天周四。
還有四天。
明天,是周五。
是我和楚明夏結婚五周年的紀念日。
第二天早上。
楚明夏敲開了主臥的門。
她換了一身得體的女士西裝,手裏拿著一個絲絨盒子。
“聽瀾,昨晚是我態度不好。”
她走到我麵前,把盒子遞給我。
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溫和深情。
“今天是我們五周年紀念日。我訂了暗夜公園的貴賓位置,晚上帶你去看星星。”
我看著那個盒子。
沒接。
她自己打開了。
裏麵是一枚精致的定製款白金領帶夾。
很漂亮,但很普通。
跟那顆粉紅玫瑰隕石比起來,簡直像是地攤上的廉價貨。
“這是我專門托人從法國帶回來的。”她笑著說。
“等會兒我先去基地處理點事,下午四點我回來接你。”
她把盒子放在桌麵上。
“今晚,就我們兩個人。”
我看著鏡子裏的她。
“好。”
楚明夏滿意地笑了,低頭想吻我的額頭。
我借著整理衣領的動作,避開了。
她沒在意,轉身出了門。
下午三點。
我把兩個行李箱整理好。
隻帶了我的衣服和資料。
楚明夏送的所有東西,包括那對黑鑽袖扣和今天的領帶夾,我都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桌麵上。
旁邊的壓著一份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。
三點半。
手機響了。
是楚明夏。
“聽瀾。”她的聲音裏透著一絲焦急。
“對不起,今晚我可能陪不了你了。”
“溫嶼在攀岩館訓練的時候,安全繩斷了,從三米高的地方摔下來。我現在在救護車上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你別生氣,等他情況穩定了,我馬上回來陪你。星星我們明天再去看。”
我站在空蕩蕩的主臥裏。
看著窗外的天空。
今天是個陰天,根本看不到星星。
“嚴重嗎?”我問。
“還不知道,一直在喊疼。”楚明夏的聲音很急躁。
“我先掛了,醫生在叫我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
我看著黑掉的屏幕。
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。
隻有一種石頭終於落地的解脫。
我拖著行李箱,走出房門。
把鑰匙留在玄關的鞋櫃上。
打車去了機場。
登機前,我把手機卡拔了出來。
扔進了垃圾桶。
飛機衝上雲霄的那一刻,我看著舷窗外的雲層。
我的星星,早就隕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