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沒有。”我拿過掃帚,開始清理地上的碎片。
陶瓷碎片的邊緣很鋒利。
我掃得很仔細。
楚明夏看著我蹲在地上的背影,歎了口氣。
“聽瀾,你今天脾氣怎麼這麼大?”
她的語氣依舊不疾不徐。
像是在包容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“溫嶼剛來,你就算有情緒,也不該衝他發。”
我沒抬頭。
把碎片掃進簸箕,倒進垃圾桶。
那個刻著我名字縮寫的杯底,被徹底掩埋在果皮和廢紙下麵。
“我說了,手滑。”我直起腰。
楚明夏沒再糾纏這個問題。
她拍了拍溫嶼的肩膀。
“去換衣服吧,一會兒我送你去基地辦手續。”
溫嶼歡快地跑上樓。
經過我身邊時,帶起一陣屬於楚明夏常用的香水味道。
我走到水槽邊洗手。
水流衝刷著昨晚燙紅的手背。
水泡破了,鑽心地疼。
“你的手怎麼沒上藥?”楚明夏走到我身後。
她關掉水龍頭。
拿過紙巾,動作輕柔地幫我擦幹。
四年前,她剛坐上輪椅那會兒,脾氣暴躁,砸了無數個碗。
每次都是我蹲在地上收拾。
我的手被碎片劃破過很多次,她從沒問過一句疼不疼。
現在她好了,卻開始演起深情的戲碼。
“我自己塗過紅黴素了。”我抽回手。
她看著空蕩蕩的掌心,頓了一下。
“聽瀾,下午我陪你去醫院複查一下吧。順便去看看心理科。”
她看著我,眼神充滿擔憂。
“你最近狀態不對。四年都在家裏照顧我,可能是憋出毛病了。”
原來在她的認知裏,我的冷漠是因為“憋出毛病”了。
她永遠不會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我點點頭。
“好,下午三點,市一醫院見。”
楚明夏笑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。
“這才乖。等我把基地的事情忙完,帶你出去散散心。”
她說完,拿了車鑰匙,帶著換好衣服的溫嶼出了門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。
房子裏徹底安靜下來。
我回到二樓的書房。
打開電腦,登錄了我四年沒上過的郵箱。
裏麵躺著一封未讀郵件。
發件人是波士頓大學地質研究所的陳教授。
四年前,他是我碩士導師。
我點開郵件。
“聽瀾,聽說你太太康複了。研究所這邊的極地勘探項目剛啟動,還需要一個數據分析師。你的天分不該被埋沒,考慮一下歸隊嗎?”
我看著屏幕。
眼睛有些發酸。
手指在鍵盤上敲打,回複了一句話:
“教授,我願意。請問什麼時候可以辦手續?”
郵件發送成功。
我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這四年,我為了楚明夏,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。
現在,影子要去找太陽了。
下午兩點半。
我打車到了市一醫院。
掛了燒傷科的號。
我在走廊的藍色塑料椅上坐著。
看著時間一點點逼近三點。
楚明夏沒來。
三點十分。
我拿出手機,沒有她的任何消息。
我點開朋友圈。
第一條是溫嶼剛剛更新的。
照片背景是某家高檔西餐廳。
桌上放著一套絕版的始祖鳥衝鋒衣,顏色是我最喜歡的墨綠色。
配文:“感謝某人送的入職禮物!戰友情誼萬歲![愛心]”
照片邊緣,露出了一隻女人的手。
手腕上戴著我買給楚明夏的女士腕表。
我看著那張照片。
看了很久。
那套衝鋒衣,是我半年前就跟楚明夏提過的。
我說等她康複了,我們一起穿這套衣服去爬雪山。
當時她滿口答應。
現在,她把它送給了她的“好戰友”。
診室的門開了。
護士叫我的名字。
“沈聽瀾,到你了。”
我收起手機,走進去。
醫生看了看我的手背。
“燙傷挺嚴重的,怎麼沒早點來?”
醫生一邊給我開藥,一邊抱怨。
“這得挑破水泡,重新包紮。你家屬呢?怎麼沒陪你?”
我看著醫生手裏的鑷子。
“她有事。”我說。
挑水泡的過程很疼。
我咬著牙,一聲沒吭。
從醫院出來,已經是下午四點。
冷風吹在臉上,我攏了攏外套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楚明夏發來的微信。
“聽瀾,對不起。溫嶼中午突然胃疼,我帶他來附一院看急診了。”
“你那邊查得怎麼樣?沒什麼大礙吧?”
她總是有完美的借口。
而且,她在附一院,離我所在的市一醫院隔了半個城。
她根本就沒打算來。
我站在路邊,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。
回了一句:“沒事,醫生說多喝熱水就好。”
發送。
然後我把她的對話框設置了免打擾。
晚上七點。
我回到家。
剛進門,就聽到客廳裏傳來溫嶼誇張的笑聲。
“明夏姐,你太逗了!姐夫平時在家都不管你的嗎?”
楚明夏坐在沙發上,正在給他削蘋果。
“他比較悶,不愛開玩笑。”
她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溫嶼。
轉頭看到了站在玄關的我。
她站起身。
“回來了?醫院那邊怎麼說?”
她的目光落在我包著紗布的手上。
愣了一下。
“怎麼包紮了?不是說沒事嗎?”
她的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大概是覺得我騙了她。
我換好鞋,沒看她。
“醫生說有點感染,包一下好得快。”
溫嶼咬了一口蘋果,含糊不清地說。
“姐夫還真是嬌貴,我們在無人區手劃那麼大個口子,隨便抓把雪糊上就好了。”
他語氣裏滿滿的優越感。
楚明夏沒反駁他。
隻是走到我麵前。
“下次別騙我了,嚴不嚴重?”
她想抓我的手。
我後退了一步。
“不嚴重。你們繼續聊,我上去整理點東西。”
我越過她,往樓上走。
“姐夫!”溫嶼突然叫住我。
“我今天看你的書房裏有一堆舊資料,看著挺占地方的。”
他笑眯眯地看著我。
“我跟明夏姐說了,那些資料借給我墊一墊桌角,你不介意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