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
判官盯著生死簿看了很久。

“再往前。”

他忽然合上冊子。

“這一次，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再睜眼，我七歲。

樓下有人喊：“小汐！下來跳皮筋！”

我一下撲到窗邊。

“來啦！”

剛笑出聲，媽媽便從廚房探出頭。

“喊什麼喊？女孩子瘋瘋癲癲，像什麼樣子？”

我扶著窗台的手慢慢放下。

判官愣住。

“你剛才不是很開心？”

我蹲下穿鞋。

“媽媽不喜歡。”

中午吃紅燒肉。

我從小咽不下肥肉。

那塊肉在嘴裏嚼了很久，油膩味一直往喉嚨頂。

我剛抽出紙巾，爸爸的筷子就停了。

“幹什麼？”

“我......吃不了肥肉。”

他臉一沉。

“肉都挑？別人想吃還吃不上，就你金貴。”

我隻好繼續嚼。

眼淚冒出來時，終於咽了下去。

判官蹲在旁邊。

“不喜歡就別吃。”

我搖頭。

媽媽已經皺眉。

“吃頓飯哭喪著臉給誰看？”

我立刻擦幹眼淚。

我記住了。

不喜歡也要吃，吃完也不能難受。

下午老師發卷子。

“小汐，一百分，全班第一。”

掌聲響起來。

我抱著卷子一路跑回家。

“媽媽！我第一！”

媽媽切菜的手都沒停。

“第一有什麼好得意的？考一次第一，尾巴就翹上天了？”

我舉著卷子的手慢慢落下來。

那晚，我把試卷壓進抽屜最下麵。

我又記住了。

第一可以考，但不能高興。

之後每天寫完作業，我都多做一頁題。

一個月後，我錯了一道。

九十八，第二名。

我把卷子折起來塞進書包最裏麵，還是被媽媽翻到了。

“第二？”

卷子猛地抽在我臉上。

紙角刮過眼尾。

“上次不是第一嗎？怎麼退步了？”

我蹲下撿卷子。

“就錯了一道......”

“錯一道也是錯！”

一巴掌落在我後腦勺。

“是不是考過一次第一，就驕傲了？”

我沒哭，隻把皺掉的九十八分一點點撫平。

判官站在旁邊，很久才問：

“第一不能高興，第二又會挨打。”

“小汐，那你到底該考第幾？”

我認真想了很久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可能......是我還沒學會。”

後來隔壁阿姨誇我厲害。

我記著媽媽的話，趕緊低頭。

“沒有，我一點都不厲害。”

回家的路上，我偷偷鬆了口氣。

這次肯定對了。

可門剛關上，媽媽便沉下臉。

“人家誇你，你擺什麼臉？連謝謝都不會？”

下一次再有人誇我漂亮，我馬上笑了。

“謝謝阿姨。”

說完，我第一時間看媽媽。

她也在笑。

我心裏終於鬆下來。

原來這樣才對。

可回到家，她卻問：

“剛才笑那麼開心幹什麼？”

“人家隨口誇一句，你還真覺得自己漂亮？”

我的嘴角一點點落下去。

晚上刷牙，我踩著小板凳，對著鏡子練習。

先笑。

太開心了。

壓下一點。

又怕沒禮貌。

再提一點。

判官站在門邊。

“你在幹什麼？”

我盯著鏡子，小心調整嘴角。

“練一個......媽媽不會生氣的樣子。”

他很久沒說話。

睡覺前，他忽然問：

“小汐，你今天累不累？”

我正疊明天要穿的衣服，奇怪地抬頭。

“不會呀。”

我把衣服放到床頭，又衝他笑了一下。

是剛剛練好的弧度。

“今天已經很好了。”

“媽媽都沒怎麼生氣。”

判官看著我的臉。

許久，慢慢低下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