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下午,我在城西商場的倉庫裏找到了母親留下的舊招牌。
木質邊框已經開裂,上麵的“雲昭珠寶”四個字落滿灰塵。
這是母親創立的第一個品牌。
我十歲以前,每個周末都會坐在店鋪櫃台後麵,看她替客人挑選首飾。
後來顧家資金鏈斷裂,父親跳樓,母親為了保住工廠裏的員工,將商場低價轉給了裴家。
她去世前已經瘦得握不住杯子,卻還拉著我的手說,店裏那批老師傅沒有退休金,讓我以後有能力就幫幫他們。
這些年,我始終覺得自己欠她一句交代。
“顧小姐,這塊招牌怎麼處理?”
管理員站在我身後,小聲詢問。
“清理幹淨,掛回一樓原來的位置。”
他神色為難。
“那個位置現在是沈小姐的品牌店。”
我翻開審計資料。
沈知夏回國半年前,裴敘便以遠低於市場的價格,將商場最好的鋪位租給了她。
十年合同,前三年免租。
連裝修費用都從商場賬戶支付。
原來他口中的剛回國、沒有依靠,是這樣被他妥帖安置的。
“終止合同。”
我合上文件。
“今天之內,讓她們清場。”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裴敘穿過倉庫,手裏拿著一本嶄新的婚禮方案。
他像是沒看見管理員僵硬的臉,徑直走到我身邊。
“第四場婚禮定在下個月十六號。”
“場地不選酒店了,就在商場頂樓。”
“你母親以前在那裏辦過珠寶展,我想你會喜歡。”
我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。
裴敘總是這樣。
他記得許多細枝末節,也總能在我準備死心的時候,遞來一點恰到好處的希望。
幾名管理層隨後趕來。
裴敘當著所有人的麵牽住我的手。
“從今天起,顧昭是城西商場的主人。”
“也是未來的裴太太。”
“她的決定,就是我的決定。”
那一刻,我承認自己動搖了。
我甚至想,也許昨晚隻是孩子受驚,也許他這次真的會兌現承諾。
“那就解除沈知夏的租約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把我母親的店還回來。”
裴敘臉上的笑意淡了。
他讓其他人先出去,關上倉庫的門。
“知夏剛回國,品牌才起步。”
“現在突然撤店,她會承擔大筆違約金。”
“那是她的問題。”
“安安把那裏當成媽媽的家。”
裴敘放緩聲音,像是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“突然收回,她會以為是因為自己,我才不肯幫知夏。”
“昭昭,你擁有的是整座商場。”
“她隻有那一家店。”
他從身後抱住我,下巴輕輕抵著我的肩。
“別和她計較。”
“你和她不一樣。”
“你有我。”
如果是從前,我大概已經心軟了。
可母親的招牌就在我麵前。
她留下的東西被扔進倉庫落灰,沈知夏的名字卻掛在最醒目的地方。
我問裴敘:
“如果我一定要今天收回來呢?”
他許久沒有回答。
半小時後,管理層通知我,解約程序被緊急凍結。
命令來自裴敘。
晚上,他在家裏準備了燭光晚餐。
桌上放著一枚重新定製的鑽戒。
“店鋪的事情可以慢慢解決。”
裴敘將戒指推到我麵前。
“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娶別人。”
我低頭看著那枚戒指。
第一次婚禮取消後,他也送過我一條項鏈。
第二次婚禮取消後,他把沿江商鋪還給了我。
裴敘似乎始終認為,隻要禮物足夠貴,承諾足夠動聽,我就能忘記他實際選擇了誰。
“裴敘。”
我抬起頭。
“為什麼每一次被要求慢慢等的人,都是我?”
他的神色微微一僵。
我沒有等他回答,起身離開餐桌。
回到書房後,我以商場產權人的身份重新簽發了解約通知。
同時,我將近五年的資金往來全部交給審計團隊。
既然裴敘不肯替我拿回母親的店,我就自己來。
至於那枚戒指,我沒有帶走。
它在燭光下亮了一整夜。
像一個從來沒有落到現實裏的承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