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來人是禦史中丞裴觀瀾。
他三年前奉旨巡查江南,一口氣斬了十二名貪官,因此得了個活閻王的名號。
蕭景珩最厭惡的人也是他。
隻因裴觀瀾從不依附任何皇子,還曾在金殿之上彈劾蕭景珩縱容親兵殺害百姓。
“裴大人來得倒快。”
蕭景珩擋在謝明珠麵前。
“這隻是侯府一個婢女自盡,何須驚動禦史台?”
裴觀瀾掃了一眼瓷盤中的胎胞。
“自盡之人,可不會先把自己悶死,再把屍體吊起來。”
謝明珠身子一晃,眼淚當即落了下來。
“裴大人是在懷疑我?”
“雲翹是我的貼身婢女,我視她如親姐妹,怎麼可能害她?”
“你是否害她,要看證據。”
裴觀瀾沒有安慰她,隻命人封存藥渣、繩索和死者衣物。
蕭景珩臉色愈發難看。
他與裴觀瀾爭執之時,我重新檢查雲翹的雙手。
她右手指縫裏藏著幾縷金線。
前世我認定那是從蕭景珩的蟒袍上抓下來的。
後來才知道,金線是凶手殺人後塞入她指縫,用來誤導驗屍結果。
真正的線索,藏在她左手掌心。
我用藥水洗去屍蠟,一枚模糊的齒痕漸漸顯露。
雲翹臨死前,曾死死咬過凶手。
凶手為了讓她鬆口,掰斷了她兩根手指。
“查謝家近三日受過咬傷的人。”
我話音剛落,謝明珠身後的護衛忽然將手縮進袖中。
裴觀瀾立即看向他。
“伸手。”
護衛麵色一白,轉身便往外逃。
禦史台差役追上去,將他按倒在地。
他的虎口處,赫然留著一圈尚未結痂的齒印。
謝明珠急聲道:
“我不認識他!”
護衛聞言,忽然掙開差役,狠狠撞向堂前石柱。
裴觀瀾出手攔住他。
混亂間,護衛袖中掉出一隻白玉藥瓶。
瓶底刻著永寧侯府的謝字。
蕭景珩閉了閉眼,低聲命令親衛。
“帶下去審。”
“王爺。”
我攔在屍體前。
“此人是殺害雲翹的疑犯,應當交給大理寺。”
蕭景珩盯著我,目光裏已有警告。
“顧清慈,你別忘了自己是誰的人。”
從我十三歲進京開始,便一直跟在他身邊。
我替他驗屍、查案、擋毒針,所有人都默認我是肅王府的人。
可我不是物件。
更不是他隨口一句,便能決定歸屬的奴婢。
“民女是大梁的仵作。”
“驗的是天下死者,守的是朝廷律法。”
裴觀瀾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。
他將護衛交給大理寺,隨後親自給屍體蓋上白布。
謝明珠哭得幾乎昏厥。
蕭景珩將她送回侯府後,傍晚才來找我。
他推開驗房的門,將一紙婚契放到我麵前。
上麵已經寫好了我的名字。
不是肅王側妃,而是侍妾。
“明珠的父兄掌握西境兵權。”
“她不能在大婚前卷入命案。”
“你撤回證詞,本王便讓禮部把侍妾改成側妃。”
我看著那張婚契,隻覺得荒謬。
“倘若雲翹真是謝明珠殺的呢?”
蕭景珩沉默片刻。
“那便讓侯府交出那個護衛。”
“一個下人的命,已經足夠償還。”
“謝明珠的命是命,雲翹的就不是嗎?”
他皺起眉。
“清慈,你從前最懂事。”
“你明知道本王走到今日有多不容易,為何偏要在這時逼我?”
他總是這樣。
前世每一次舍棄我,他都有不得已的苦衷。
他要權勢,要兵馬,要儲君之位。
最後,他唯一可以犧牲的人隻有我。
我拿起那張婚契,慢慢撕成兩半。
蕭景珩臉色驟變。
“你做什麼?”
“七日後的婚事,我不嫁了。”
他愣了一瞬,隨即冷笑。
“除了本王,還有誰敢娶一個整日剖屍驗骨的仵作?”
就在此時,外麵忽然傳來急促的呼喊。
“走水了!”
“停屍房走水了!”
我猛地衝出房門。
火光已吞沒半邊夜色。
雲翹的屍體,還在裏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