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路過房產中介的時候,我進去轉了一圈。
那個剛上班的小夥子正擦著桌子,見我進來,趕緊迎上來:“大叔,您看房?”
“賣房。”
我把身份證往桌上一拍,“城南那套,一百二十平,精裝,帶車位,你要多少錢收?”
小夥子愣了一下,翻開手裏的記錄本:“大叔,您那是急售?這市場......急售得壓價,最多給您......”
“市場價八成。”
我打斷他,“今天能簽合同,明天就要錢。”
小夥子眼睛亮了,像狼看見肉。
“行!大叔您坐,我立馬聯係客戶!”
簽合同的時候,我手都沒抖一下。
那房子,是我前妻留下的唯一念想,也是我這十八年給靳勝男壘的窩。
現在窩賣了,鳥飛了。
挺好。
一切清零。
回到那個所謂的“家”,已經是下午了。
我不想進去,站在樓下,點了一根在便利店買的劣質煙。
那煙味衝得嗓子發癢。
我看著三樓那扇開著的窗戶,窗簾被風吹得亂舞。
那是靳勝男的房間。
以前她哪怕是在屋裏放個屁,我都能在樓下聽見動靜。
現在,那裏死一樣靜。
我上樓,推開門。
屋裏那股發黴的味道撲麵而來。
茶幾上那杯隔夜茶還在,桌麵上爬著幾隻螞蟻。
我走到靳勝男的房間門口,推開門。
那張粉紅色的公主床上,堆著幾件臟衣服,地上散落著幾張臟兮兮的紙巾。
那是她昨晚留下的。
我走過去,把那些衣服一股腦塞進編織袋裏,連帶著桌上的那些劣質化妝品、畫了一半的塗鴉、還有那個不知哪個地攤上買的破玩偶。
統統塞進去。
最後,我的目光落在牆上。
那麵牆上,貼滿了獎狀。
“三好學生”、“優秀少先隊員”、“數學競賽一等獎”。
那是她小學時候的榮光,也是我這十八年引以為傲的資本。
我以前沒事就拿著抹布擦這些獎狀,生怕落了灰。
現在,我看著它們,隻覺得諷刺。
全是假的。
全是鋪墊。
最後就是為了鋪向那個藍翔技校。
我找來一把鏟刀,對著牆狠狠鏟下去。
“滋——”
牆皮連帶著獎狀,被鏟得稀爛。
灰塵撲了我一臉,我也沒躲。
鏟到最後,露出了裏麵灰色的水泥牆。
這房子本來就不該裝修,本來就是給那種沒心沒肺的人住的。
我把編織袋扔進樓道垃圾桶的時候,正好碰見隔壁的張大媽。
張大媽是我們這棟樓的“監控頭”,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。
“哎喲,老靳啊?聽說你把房子賣了?”
她手裏拎著兩根蔥,眼睛直往我屋裏瞟。
“嗯。”
我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賣了去哪啊?你家勝男不是要上大學了嗎?這一賣,孩子上學咋辦?”
上學。
又提上學。
我看著張大媽那張充滿探究欲的臉,突然笑了。
“不上了。”
我語氣平淡,“她去學美發了,以後就在樓下開個理發店,專門給您這種老太太剪頭,打八折。”
張大媽臉上的笑僵住了,像吞了個蒼蠅。
“這......這孩子,怎麼這麼......”
“挺好的。”
我沒等她說完,拎著那個隻有幾件換洗衣服的背包,大步下了樓。
“大媽,借過。”
那一刻,我覺得樓梯口的風,都是甜的。
我不回頭。
再也不回頭。
出了小區,我直接打了個車去火車站。
我要去哪?
不知道。
隨便買張票,去哪算哪。
隻要不是這,隻要沒有靳勝男,哪裏都是天堂。
火車晃蕩了一夜。
到了一個不知名的海邊小縣城。
空氣裏全是腥味,還有爛魚蝦的臭氣。
我倒覺得挺好聞,比家裏那股子消毒水味帶勁。
出了站,我找個最破的招待所住下。
老板娘是個胖得像座山的娘們,扔給我一把鑰匙:“一晚五十,押金一百,別在屋裏亂搞。”
“行。”
我扔下錢,上了樓。
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,屋裏潮得能擰出水,床單黃得像地圖。
我把那個隻有幾件衣服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,整個人往那張嘎吱亂叫的床上一癱。
真靜啊。
沒人喊:“爸,我餓了!”
沒人喊:“爸,給我錢!”
沒人喊:“爸,你真沒用!”
我摸出兜裏那個關機的舊手機,重新開機。
打開微信,消息欄炸了。
全是靳勝男發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