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爸爸是小鎮做題家,總說眼淚是懦弱的表現。
可我有淚失禁,隻要情緒一波動,眼淚就像開了閘。
為了糾正我,爸爸在家裏立了規矩。
哭一次,罰站兩小時;哭出聲,就關進陽台過夜。
我咬破了嘴唇,把身上掐得青紫,可就是控製不住眼淚。
九歲那年,爸爸聯係了一所封閉式矯正學校。
“我是治不好你了,去專業的老師那裏好好改。”
他一次也沒來看過我,但每個月都會打電話來。
永遠隻問一句:“還哭嗎?”
隻要是否定的答案,他就會直接掛斷。
我想得到爸爸的認可,拚命地學。
學著用疼痛把眼淚逼回去,學著在被罰的時候麵無表情。
第四年,學校給爸爸發了結業報告。
來接我那天,爸爸穿了件筆挺的黑大衣。
媽媽站在車旁,哥哥捧著一束花。
可我看見他們的臉,嘴角剛揚起來,眼淚就自己淌了下來。
我條件反射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。
然後膝蓋一彎,跪在地上磕頭。
“我改好了,我真的改好了......”
哥哥手裏的花掉到了地上。
爸爸冷下臉,撥通了教務處的電話。
......
“把電話掛了,孟庭淵,別把事情做得太絕。”
媽媽大步走過來,一把按住了爸爸正在撥號的手腕。
爸爸皺著眉甩開她,目光冷冷地掃向跪在地上的我。
“我做絕?林舒菀,你看看他這副窩囊樣子!”
“四年了,花了我們幾十萬,一出來就哭著下跪扇耳光!”
“這叫改好了?這叫丟人現眼!”
哥哥林嶼川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花,拍了拍花瓣上的灰。
“爸,算了吧,這裏是校門口,來來往往都是人。”
“先把澗珩帶回家,有什麼規矩,回家再慢慢教。”
我跪在粗糙的柏油路麵上,膝蓋傳來陣陣刺痛,但我不敢動。
學校的教官說過,沒有指令就擅自起身,要加罰深蹲五百個。
我低著頭,視線死死盯著地上的落葉。
心跳快得要衝破胸腔,眼眶裏蓄滿的淚水被我拚命憋著。
我狠狠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,直到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。
不能哭。
哭了又要被送進去。
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小黑屋,我真的不想再進了。
爸爸深吸了一口氣,將手機塞回口袋裏。
“行,今天先回家。”
“林澗珩,自己滾起來,上車。”
我迅速撐著地麵站起,因為起得太猛,眼前黑了一瞬。
但我強忍著眩暈,僵硬地邁開腿,走向那輛黑色的轎車。
拉開車門時,我的手抖得厲害。
“坐後麵去,別把你的臟衣服蹭到真皮座椅上。”爸爸冷聲吩咐。
我立刻縮進後排最角落的位置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,脊背挺得筆直。
這是學校要求的“標準坐姿”。
車廂裏安靜得讓人窒息。
媽媽發動引擎,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。
“澗珩,這幾年在學校受苦了吧?”
“回家就好了,以後聽你爸的話,別再動不動就掉眼淚。”
我機械地點點頭。
“是,媽媽。我記住了。”
哥哥坐在副駕駛,頭也沒回。
“澗珩,你現在也十三歲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“社會上沒人會同情弱者,眼淚是最廉價的東西。”
“爸爸對你嚴厲,是為了培養你的抗挫折能力。”
“你看我,當年高考失利,我哭過嗎?”
“我複讀一年照樣考上頂尖學府。”
“你要明白家裏的苦心。”
我再次點頭,聲音沒有一絲起伏。
“我明白,謝謝哥哥教誨。”
爸爸坐在我旁邊,冷笑了一聲。
“嘴上說得好聽,剛才在校門口不是還哭得挺起勁?”
“林澗珩,我告訴你,這四年的錢我不能白花。”
“回家以後,我會全麵檢驗你的改造成果。”
“隻要讓我發現你再掉一滴眼淚,不管多晚,我都會立刻打電話讓教官來接你。”
“聽懂了嗎?”
我條件反射地大聲回答。
“聽懂了!”
爸爸被我的音量驚了一下,嫌惡地往旁邊挪了挪。
“一驚一乍的,像什麼樣子。”
我立刻抿緊嘴唇,把頭低得更深。
大腿外側的皮膚已經被我用指甲掐破了。
痛覺刺激著神經,勉強壓製住了淚腺的本能反應。
車子駛入熟悉的高檔小區。
四年沒回來,家裏的裝修似乎變了。
我跟在他們身後進門,本能地去鞋櫃找我的拖鞋。
沒有。
鞋櫃裏隻有三雙整齊的客用拖鞋,沒有我的碼數。
“發什麼呆?換鞋啊,還要我伺候你?”爸爸換上他的專屬拖鞋,轉頭嗬斥。
我默默拿出一雙寬大的客用拖鞋換上。
拖鞋太大了,走在木地板上發出拖遝的聲音。
爸爸立刻皺起眉。
“走路提著點腳後跟!沒點男人的樣子!”
我立刻踮起腳尖,像踩在刀刃上一樣往裏走。
走到以前的臥室門口,我停住了。
門開著,裏麵變成了一間寬敞的衣帽間,掛滿了哥哥的衣服和鞋子。
“你哥現在要實習了,衣服多,你的房間就先給他用了。”
爸爸走過來,指了指走廊盡頭的儲藏室。
“你先睡那裏。”
“裏麵有張折疊床,我已經讓人擦過了。”
“記住,儲藏室的門不許鎖。”
“我要隨時檢查你的狀態。”
我看著那扇沒有鎖孔的窄門,點了點頭。
“好的,爸爸。”
爸爸雙手抱在胸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行了,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。”
“今天你剛回來,我給你個麵子,晚上家裏吃頓好的。”
“把你這副死氣沉沉的臉給我收起來。”
“敢在飯桌上掉一滴眼淚,你知道後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