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淩晨三點,江家的燈還亮著。
推開大門,客廳裏飄著濃鬱的雞湯香味。
母親正在廚房裏忙碌,流理台上放著一截昂貴的老山參。
那是我上個月拚著被海膽刺穿腳背的危險,賣了深海紅珊瑚換來的錢。
原本是想買些驅寒的藥材敷腿。
“阿白回來了?”
母親端著燉盅走出來,臉上的笑容和藹又妥帖。
“快來洗手,這湯我熬了四個小時。”
我走到餐桌前。
她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大碗,推到江司辰麵前。
“司辰,多喝點,你吹了海風,別又犯了頭疼。”
接著,她拿起另一個缺了口的碗,盛了點清湯和兩塊雞脖子,放到我麵前。
“阿白,你趁熱喝,暖暖身子好下海。”
我看著那碗漂著零星油花的湯,沒動。
江司辰喝了一口,滿足地眯起眼睛。
“謝謝媽。”
“哥哥,你也快喝呀,這參須可補了。”
他說著,忽然放下勺子,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用紅線掛著的小物件。
那是一枚打磨得極為光滑的狼牙。
我瞳孔微縮,猛地站起身。
那是外公臨終前留給我的護身符。
“怎麼在你這?”我伸手去拿。
江司辰飛快地往後一躲,縮進剛進門的沈清瑤身後。
“哥哥,你別這麼凶嘛。”
他委屈地捏著狼牙。
“我就是看它放在你抽屜裏落灰,明天清瑤姐就要去祭典求藥了,我想把這個借來給她當平安符。”
沈清瑤順勢握住他的手,轉頭看向我,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。
“阿白,司辰也是一片好意。”
“隻是個小物件,借戴幾天而已,你做哥哥的,別總對他大呼小叫。”
她推著輪椅來到我麵前。
“你看,你總是這樣鋒芒畢露,男孩子還是大度沉穩些更惹人喜歡。”
我盯著她那雙清冷深情的眼睛,胃裏翻江倒海。
“還給我。”我一字一頓。
江司辰從她背後探出頭,眼淚已經蓄滿了眼眶。
“哥哥,你是不是怪我剛才在祠堂說錯話了?”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隻是太心疼清瑤姐了。”
他慢慢把狼牙放在桌上,肩膀微微抽動。
“既然哥哥這麼舍不得,我還給你就是了。”
母親一把將狼牙推回江司辰手裏。
“一塊破骨頭,有什麼舍不得的!”
母親沉下臉,但語氣依舊保持著長輩的寬容。
“阿白,你弟弟從小身體就弱,你讓他讓怎麼了?”
“再說了,清瑤是你未來的妻子,她的平安難道比不上一塊骨頭?”
父親從樓上走下來,手裏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。
他把文件放在茶幾上,推到我麵前。
“阿白,既然說到這了,有件事我也一並告訴你。”
我低頭,看清了上麵的字。
《海城首席采珠人認證書》。
上麵赫然寫著江司辰的名字。
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我看向父親。
父親倒了杯茶,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“你也知道,沈家是海城的大戶,極其看重門第和名聲。”
“司辰要是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身份,以後跟她成婚免不了被人看輕。”
他喝了口茶,目光溫和地看著我。
“你常年下海,本來名聲就不太好聽。”
“首席采珠人這個頭銜,對你來說隻是虛名,不如讓給司辰。”
我盯著那張認證書。
七年。
我潛過最深的海溝,鬥過最毒的海葵,身上大大小小六十三道傷疤。
換來整個海城公認的“首席”之名。
現在,他們輕飄飄一句話,就變成了江司辰的底氣。
“他連潛水憋氣都撐不過三十秒。”我看著父親。
“他拿這個頭銜,就不怕海城的人笑話?”
“所以這就要靠你了。”
沈清瑤接過話頭,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。
“明天祭典上,我會宣布,那八顆極品珍珠都是司辰替我采的。”
“隻要你不說,沒人會知道真相。”
她伸手想要摸我的頭發,被我偏頭躲開。
她的手在半空停留了片刻,若無其事地收回。
“阿白,我知道委屈你了。”
“但司辰實在太可憐了,他什麼都沒有,隻有我。”
“而你不一樣,你那麼堅強,沒有這些,你也能活得很好。”
堅強,原來就是活該被剝奪的理由。
我拿起桌上那碗已經冷透的清湯。
連同裏麵的雞脖子,悉數倒進了一旁的垃圾桶。
“哥哥!”江司辰驚呼一聲,“你怎麼能浪費媽媽的心意?”
我拿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“既然那麼需要我明天閉嘴,這碗湯,就不勞你們費心了。”
我轉身朝門外走去。
身後傳來母親歎息的聲音。
“這孩子,脾氣真是越來越古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