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被關在西廂房的最後一天,下起了連綿的梅雨。
屋子裏潮濕陰冷。
我的身體開始出現異樣。
先是咳血。
暗紅色的血絲染紅了白色的手帕。
洋醫生早就說過,我當年的毒粉不僅毀了眼睛。
毒素早已經滲入了血液。
這次複明,不過是油盡燈枯前的回光返照。
我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我坐在那張掉漆的木桌前。
借著昏暗的雨光,我攤開了一張上好的宣紙。
我拿起毛筆,手抖得厲害。
紙上落下了四個字。
“離婚協議書”。
我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耗盡了我所剩無幾的力氣。
“因夫妻情分已絕,今自願和離,男婚女嫁,各不相幹。”
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然後按上了鮮紅的手印。
門外傳來了皮鞋的聲音。
沈知竹推開門,他穿著一身華麗的高定西裝。
這是為了今晚商會晚宴準備的。
他看著我慘白的臉,捂著鼻子後退了一步。
“哥哥,這屋子裏的黴味真重。”
他嫌棄地扇了扇風。
我沒有抬頭,靜靜地將離婚協議書折疊好。
“你來幹什麼。”
他走到我身邊,目光落在那張折疊的紙上。
“嫂子讓我來看看你反省得怎麼樣了。”
“今晚的宴會,全上海的名流都會來。”
“嫂子打算在今晚,正式向大家介紹我和念兒。”
他彎下腰,湊到我耳邊。
“哥哥,你霸占了這個位置五年。”
“現在,該物歸原主了。”
我輕笑了一聲。
“是嗎。”
“那恭喜你。”
我把離婚協議書遞給他。
“把這個交給她。”
“告訴她,我沈硯修,不要她了。”
沈知竹愣了一下,接過那張紙。
他打開看了一眼,眼底閃過一絲狂喜。
但他很快掩飾住了。
“哥哥,你這是在用退為進嗎?”
“嫂子最討厭你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。”
我喉嚨裏又湧起一股腥甜。
我強咽下去,閉上了眼睛。
“滾。”
他冷笑了一聲,拿著離婚協議書轉身離開。
“既然你這麼識趣,我就替你轉交。”
門被重重地關上。
落鎖的聲音在安靜的雨夜裏格外清晰。
他們是真的怕我跑出去破壞他們的晚宴。
我走到窗邊。
雨下得更大了。
遠處主宅的方向,燈火通明。
隱約能聽到留聲機裏傳來的舞曲聲。
我的視線開始模糊。
複明的眼睛,終於還是走到了盡頭。
黑暗重新像潮水一樣湧來。
我順著牆壁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五臟六腑像被火燒一樣劇痛。
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鮮血順著嘴角流在長衫上。
腦海中,係統的聲音開始倒數。
“十、九、八......”
我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個碼頭。
陽光很烈。
陸予曦穿著白色的風衣,站在船頭對我笑。
她說,硯修,等這筆生意談成,我們就結婚。
“三、二、一。”
“脫離程序啟動。”
我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夜。
這吃人的陸公館,我終於可以離開了。
我的呼吸徹底停止。
身體軟綿綿地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。
大雨掩蓋了西廂房裏的一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