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開學前的最後一天。
上午九點,我背著包出門。
因為那五千塊獎學金被拿走,我必須去辦理助學貸款,才能交上大學的學費。
辦理貸款需要戶口本。
戶口本一直放在爸爸的皮包夾層裏。
我打車去了市中心的商場。
半小時前,爸爸發朋友圈,說要給陸星澤挑幾件入秋的新衣服。
商場三樓,男裝專櫃。
我站在玻璃櫥窗外,看到了他們。
一家三口。
陸星澤穿著一件卡其色的衝鋒衣,正在鏡子前擺弄。
爸爸滿眼笑意地幫他理著領子。
媽媽坐在沙發上,笑眯眯地看著。
其樂融融。
沒有任何人因為昨晚放了我的鴿子而感到愧疚。
我推開玻璃門,走了進去。
"爸,我要用一下戶口本。"
我走到他們麵前,開門見山。
爸爸轉過頭,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。
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眉頭擰成了一個結。
"你來這裏幹什麼?穿得破破爛爛的,丟不丟人?"
專櫃的導購看我的眼神也帶了幾分異樣。
我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T恤,背著一個舊雙肩包。
確實和這裏格格不入。
"我要去辦助學貸款,需要戶口本。"
我重複了一遍,沒有提高音量。
"辦什麼貸款?急在這一時嗎?沒看到星澤正在試衣服?"
爸爸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"明天就開學了,今天不辦,我交不上學費。"
"那你就別上了!"
媽媽插了話,語氣煩躁。
"成天板著個臉像誰欠了你幾百萬一樣。星澤好不容易看中一件衣服,你非要來掃興。"
陸星澤走到我麵前,手裏拿著那件衝鋒衣的吊牌。
三千八。
"哥哥,你要是著急,等我結完賬,咱們一起回去拿不就行了。"
他語氣裝作無辜,但眼神裏帶著挑釁。
爸爸拿過衝鋒衣,走向收銀台。
結賬時,他翻了翻錢包,突然轉過頭。
"陸聞瑾,你手裏還有多少錢?"
我看著他。
"隻剩最後三百塊現金。"
那是這個月剩下的買菜錢。
"拿過來。"
他伸出手。
"這件衣服超了預算,我微信裏錢不夠,差兩百,你先墊上。"
為了給弟弟買三千八的衝鋒衣,要拿走我兜裏僅剩的飯錢。
這就是我的父親。
我靜靜地看著他伸出的手。
手上還戴著剛買的名表。
"我不墊。"
我退後了一步。
爸爸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"你這白眼狼,吃家裏的用家裏的,讓你墊兩百塊錢怎麼了?"
專櫃裏還有其他顧客,紛紛投來目光。
媽媽走過來,一把抓住我的肩膀。
"把錢拿出來,別在這丟人現眼!"
她的力氣很大,捏得我骨頭生疼。
我看著他們。
看著他們因為兩百塊錢,在公共場合對我怒目而視。
看著陸星澤躲在他們身後,嘴角勾起得意的笑。
突然覺得很沒意思。
極度的荒謬和疲憊淹沒了我。
戶口本我不打算要了。
助學貸款我也不打算辦了。
到了學校,大不了去申請特困補助,去食堂端盤子。
我什麼苦都能吃。
唯獨不想再吃他們施舍的殘羹冷炙。
我用力掙脫媽媽的手。
肩膀上的布料發出一聲輕響,裂開了一個小口。
"我不辦了。"
我看著他們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"你們慢慢買。"
沒有等他們反應過來,我轉過身,大步走出了專櫃。
"陸聞瑾!你給我站住!"
背後傳來媽媽的怒吼。
我沒有回頭。
也沒有停下腳步。
一直走出了商場,陽光刺得我眼睛發酸。
回到家。
屋子裏空蕩蕩的。
我走到茶幾前,從包裏拿出那個黑色的筆記本。
翻到最後一頁。
寫下一句話。
"賬已還清,兩不相欠。"
把筆記本端端正正地擺在茶幾正中央。
旁邊,放著我房間的備用鑰匙。
我背起那個舊雙肩包,拉開大門。
沒有絲毫留戀。
門在我身後輕輕關上。
哢噠一聲。
鎖住了我十年的噩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