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飯時間。
我燒退了一點,但四肢依然酸痛。
端著三菜一湯走到餐桌前。
清炒時蔬,番茄炒蛋,紫菜蛋花湯,還有一盤紅燒排骨。
排骨是陸星澤點名要吃的。
我沒吃排骨,盛了半碗白粥。
媽媽夾了一塊排骨,嘗了一口,眉頭皺起。
"怎麼這麼鹹?陸聞瑾,你把賣鹽的打死了?"
她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"我發燒,沒嘗味道。"
"發燒是你做飯難吃的借口嗎?"
爸爸也夾了一塊,立刻吐了出來。
"這怎麼吃?星澤明天還要去夏令營,吃壞了肚子怎麼辦?"
陸星澤扒拉著碗裏的米飯,委屈地撇嘴。
"算了吧,哥哥也是生病了,我餓一頓沒關係的。"
他越是這麼說,爸媽的火氣就越大。
"你去樓下張記,買份糖醋裏脊和蝦仁蒸蛋上來。"
爸爸掏出手機,沒有轉賬的意思。
"我沒錢。"
"你昨天不是剛發了五千塊錢獎學金嗎?"
爸爸的目光死死盯住我。
我拿碗的手停住了。
昨天下午,市裏發了優秀畢業生的獎學金。
五千塊。
我沒有告訴任何人,準備留作大學的生活費。
"那是我的生活費。"
"什麼你的我的?在這個家裏,你的錢就是家裏的錢。"
媽媽開了口,語氣不容置疑。
"星澤馬上要開學了,初二的課業重,我看中了一個一對一的輔導班。"
"一節課兩百,正好差五千塊錢報名費。"
"你把錢轉給你爸,先把星澤的輔導班報了。"
我抬起頭,看著他們。
"我上大學的學費還差兩千,生活費也沒有著落。"
"你都成年了,不會自己去勤工儉學嗎?"
爸爸不耐煩地敲著桌子。
"星澤才多大?他學習成績本來就不好,再不補習就完了。"
"我是哥哥,就必須把獎學金給他交補習班?"
我問得很輕。
"你讀那麼好有什麼用?早晚要出去打工,星澤不一樣,他身體弱,是我們從小精貴養大的。"
媽媽點燃了一根煙,煙霧繚繞。
"再說了,這十八年是誰供你吃供你穿?現在要你出點錢給弟弟補習,怎麼這麼自私?"
自私。
這是他們對我最常用的評價。
初中三年,我每天穿著校服,沒有買過一件新衣服。
陸星澤每個月都有當季的新款。
高中我考上市重點,免了學雜費。
他們沒有一句誇獎。
陸星澤期末考試考了班級倒數第五。
他們買了一台最新款的平板電腦鼓勵他,說"星澤隻是還沒開竅"。
我看著眼前這三張理所當然的臉。
"我不給。"
我放下碗筷。
"那筆錢是我自己考出來的。"
媽媽猛地站起來,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"你再說一遍?"
她揚起手,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。
我沒有躲。
目光直直地迎著她。
陸星澤拉了拉媽媽的袖子。
"媽,算了,哥哥舍不得就算了。我不上輔導班也能考好的。"
他眼眶紅了,聲音哽咽。
這一招總是百試百靈。
媽媽收回手,指著我的鼻子。
"好,好得很。陸聞瑾,翅膀硬了是吧?"
爸爸沒說話。
他直接站起身,走進了我的房間。
我心裏一緊,跟了進去。
他正在翻我的書包。
拉鏈被暴力扯開,書本散了一地。
"你幹什麼?"
我伸手去攔。
他一把推開我,從包的夾層裏翻出了一張銀行卡。
"密碼是多少?"
他捏著那張卡,像捏著我的命脈。
"還給我。"
我伸手去奪。
他反手給了我一巴掌。
"啪。"
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裏格外清脆。
臉頰迅速浮起火辣辣的痛感。
"我生你養你,拿你點錢怎麼了?"
他眼神冰冷。
"密碼不說也沒關係,你的身份證不是還在我這嗎?我去銀行重置就行了。"
他拿著卡,轉身走了出去。
我站在原地,半張臉麻木。
沒有哭。
一滴眼淚都沒有流。
我走回床邊,拉開抽屜的底層。
那裏放著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。
我翻開最新的一頁。
拿起筆,寫下一行字。
"八月二十五日。獎學金五千元,被強行拿走。"
前麵已經記了半本。
大到兩萬塊的擇校費,小到十五塊的感冒藥。
每一筆,我都記著。
不是為了討要。
而是為了提醒自己,這個家,欠我的,我已經還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