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幕低垂,姑蘇城華燈初上。
我坐在桌前,看著麵前那一團無法挽救的“遊龍錦”。
隨著時間推移,漂白水的腐蝕性已經完全顯現。
那條原本騰雲駕霧的金龍,此刻隻要輕輕一碰,就會化作齏粉。
“沒救了,纖維結構徹底斷裂,大羅神仙來了也沒用。”
繡框發出蒼老的歎息。
我知道。
距離大考隻剩不到五個時辰。
就算我有三頭六臂,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,重新繡出一幅符合賀家正君標準的遊龍錦。
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。
這次隻有賀清婉一個人。
她沒有敲門,直接推門走了進來。
看到桌上的繡品被布蓋著,她以為我還在生氣。
“還在為白天的事鬧情緒?”
她走到我身後,雙手按在我的肩膀上,語氣放緩。
“璟鈺哭了很久,他覺得對不起你。但我已經安慰好他了。”
賀清婉將下巴擱在我的肩頭,聲音低沉。
“長淵,其實我今天來找你,是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。”
我沒有掙紮,隻是靜靜地聽著。
“我爺爺今天看了璟鈺的備考繡品,非常滿意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等我的反應。
見我沒出聲,她繼續說道。
“爺爺說,隻要璟鈺明天不出差錯,賀家正君的位置就定下了。”
“為了不讓你太難堪,我求了爺爺,明天大考結束後,無論你成績如何,賀家都會對外宣布,聘你為賀家專屬的高級繡郎。”
賀清婉轉到我麵前,蹲下身,握住我的手。
“你看,我連你的後路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以後你不用再背負那麼大的壓力,隻要安心做你喜歡的刺繡。我依然會每天來看你,照顧你。”
“我們三個人,會一直在一起。”
看著她那雙深情款款的眼睛,我隻覺得惡心至極。
她把背叛說成恩賜,把利用包裝成深情。
“賀清婉。”我抽出手,語氣平靜。
“如果明天我贏了呢?”
她微微一愣,隨即無奈地笑了。
“別傻了。你前三年都失敗了,今年就算你超常發揮,也不可能比得過璟鈺手裏的那幅雙麵繡。”
“你隻要乖乖接受我的安排,我會保你一生衣食無憂。”
我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不用了。大考明天見分曉。”
賀清婉站起身,臉色冷了下來。
“宋長淵,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。我給你台階下,你最好順著下。”
“你要是真敢在明天鬧事,別怪我不念舊情。”
說完,她拂袖而去。
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,心底最後一絲不甘也隨之煙消雲散。
房間裏太悶,我拿了件披風,推開門走向後院。
宋家的後院有一處廢棄的柴房,平時沒人來。
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。
推開柴房殘破的木門,一股黴味撲鼻而來。
借著月光,我看到角落裏堆滿了雜物。
我找了塊幹淨的地方坐下,閉上眼。
難道真的要認輸嗎?
明天當眾出醜,被掃地出門,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們踩著我的骨血上位?
“哭什麼,沒出息的小子。”
一道極其蒼老、沙啞的聲音突然在靜謐的柴房裏響起。
我猛地睜開眼。
“誰?”
“看哪兒呢?在你左邊,那堆破木頭底下。”
我順著聲音找過去,掀開一堆破舊的麻袋。
一架落滿灰塵、已經有些散架的古董紡車出現在我眼前。
“輕點輕點,老骨頭要散架了。”
紡車抱怨著。
我愣住了。
雖然今天已經聽了不少物品說話,但大部分都是簡單的吐槽。
這架紡車,竟然能像人一樣跟我對話。
“你能幫我?”我試探著問。
紡車哼了一聲。
“小家夥,你可知我是誰?”
“我可是前朝宮廷禦用的金絲楠木紡車。”
“你那點破事,我都聽見了。不就是一幅破遊龍錦嗎?也值得你在這裏哭鼻子?”
我苦笑一下。
“不僅是遊龍錦,我的參賽繡品被毀了。五個時辰,根本來不及重新繡。”
紡車沉默了片刻。
“普通的刺繡當然來不及。但如果是‘織’呢?”
我猛地抬起頭。
“織?”
“沒錯。”紡車的聲音裏透出一絲傲岸。
“你外婆當年留下金翎針,可曾告訴過你,宋家祖上,真正厲害的不是繡,而是織。”
“失傳百年的‘浮光錦’,你可聽說過?”
我呼吸一滯。
浮光錦。
傳說中非絲非棉,遇水不沉,在陽光下能折射出七彩流光的絕世錦緞。
不僅工藝失傳,連需要的織機也早就毀於戰火。
“難道......”我看著眼前的破紡車。
“算你聰明。”紡車得意地轉動了一下積灰的輪子。
“去,把你的金翎針拿來。再找些最普通的素絲。”
“今天,老夫就讓你見識見識,什麼叫真正的絕代風華。”
我沒有猶豫,轉身跑回房間,拿來了金翎針和所有剩下的素色蠶絲。
回到柴房,我按照紡車的指引,將金翎針作為經緯線的牽引。
“閉上眼,感受絲線的呼吸。”
紡車的聲音變得嚴肅。
“浮光錦,織的不是線,是心血。”
我坐在紡車前,雙手撫上冰涼的木質輪盤。
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欞,灑在我的指尖。
一整夜。
柴房裏隻剩下紡車均勻而有節奏的“吱呀”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