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到房間,我將錦盒放在桌上。
剛打開蓋子,那股極淡的漂白水味便飄了出來。
“別碰我,一碰就碎了。”
繡品發出微弱的嗚咽。
我沒有去碰它,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條原本栩栩如生的遊龍。
明天大考,考官會親自上手檢驗布料的韌性。
隻要稍微一拉扯,這幅遊龍錦就會化作漫天碎屑。
到時候,不僅是落選,還會背上偷工減料、欺瞞考官的罪名。
徹底被姑蘇繡界封殺。
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“長淵,哥哥進來了?”
沒等我回答,宋璟鈺推門而入。
他端著一盤精致的茶點,身後跟著賀清婉。
“弟弟,你剛才走得急,參湯都沒喝,清婉妹妹特意去城南給你買了你最愛的桂花糕。”
宋璟鈺將盤子放下,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往錦盒上瞟。
我眼疾手快地“啪”一聲合上蓋子。
“多謝哥哥,不過我這會兒沒胃口。”
賀清婉微微皺眉,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的溫柔。
“長淵,別鬧小孩子脾氣。大考再重要,也沒有你的身體重要。”
她拉開椅子坐下,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態。
“今年你若是能贏,我立刻讓我爸媽來提親。”
我看著她,忽然覺得那張英氣的臉無比如此陌生。
“那如果我輸了呢?”我輕聲問。
賀清婉歎了口氣,伸手想握我的手,被我避開。
她不以為意地收回手。
“輸了也沒關係。隻是賀家規矩森嚴,正君必須是頂級繡郎。”
她看向宋璟鈺,眼神柔和下來。
“你哥哥這些年繡工大有長進,若你落選,為了保全我們兩家的顏麵,我隻能先娶你哥哥。”
宋璟鈺立刻紅了眼眶,急切地擺手。
“不行的清婉妹妹,我怎麼能搶弟弟的姻緣。”
賀清婉心疼地打斷他。
“這怎麼能叫搶?你們是親兄弟,誰嫁進賀家不都一樣?”
她轉頭看向我,語氣變得理所當然。
“長淵,你向來懂事。就算你哥哥做了正君,我也絕不會虧待你。”
“到時候你在賀家做個繡坊管事,或者給你哥哥做個陪嫁副手,我們三個人依然能永遠在一起。”
我靜靜地聽著這番荒謬至極的言論。
讓我給破壞我人生的凶手做陪嫁?
這種話,她是怎麼做到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的。
“真不要臉,這女人的良心被狗吃了吧。”
桌上的茶杯突然發出嗡嗡的震動聲。
“就是就是,剛才她還摸那個男人的手呢。”
一把紫砂壺也加入了吐槽。
我強忍著笑意,看著眼前這對狗男女。
“陪嫁副手?”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。
賀清婉以為我心動了,繼續畫餅。
“是啊,你專心做你的刺繡,不用應付那些繁瑣的人情世故。你哥哥性格溫潤,最適合持家,你就在背後幫他,我們一家人其樂融融。”
這時,母親林雪音也走了進來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糕,又看了看我們,欣慰地笑了。
“你們三個感情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走到我身邊,語重心長地開口。
“長淵,媽今天來,是想跟你商量件事。”
我抬眼看她:“什麼事?”
母親歎了口氣,拉起宋璟鈺的手。
“你哥哥這次也參加了大考,但你也知道,他手腕一直有舊傷,用普通的針容易手酸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我梳妝台上的一個檀木盒子上。
“媽記得,你外婆臨終前,留給你一套金翎針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金翎針,是用極品寒鐵混合金箔打造,細如牛毛,輕若無物,是頂級繡郎夢寐以求的至寶。
也是我外婆留給我唯一的遺物。
“所以呢?”我聲音很冷。
母親似乎沒察覺我的情緒,語氣依舊溫和。
“你基礎好,天賦高,用什麼針都能繡得好。你哥哥不行,他需要好工具輔助。”
“你把金翎針借給你哥哥用用,等大考結束就還你。”
宋璟鈺咬著下唇,委屈地看著我。
“弟弟,如果讓你為難就算了,哥哥手廢了也不要緊,隻要你能贏就好。”
賀清婉立刻急了。
“長淵,不過是一套針而已。你哥哥手傷還沒好,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?”
她看著我,眼神裏滿是不讚同。
“你平時不是挺大方的嗎?怎麼現在變得這麼自私?”
我看著他們三個人,像在看一場荒誕的戲劇。
“借?”
我走向梳妝台,拿起那個檀木盒子。
盒子裏傳來細微的抗議聲。
“別把我給那個男人,他根本不懂怎麼拿針,會把我弄彎的!”
我將盒子緊緊握在手裏,轉過身。
“外婆說過,金翎針認主。除了我,誰也用不了。”
母親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。
“長淵,你怎麼這麼不懂事?那是你親哥哥!”
賀清婉也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。
“一套針而已,你非要把關係鬧得這麼僵嗎?”
我仰起頭,看著她。
“既然隻是一套針,那哥哥不用它,也一樣能贏,對吧?”
賀清婉被噎了一下。
宋璟鈺適時地落下眼淚。
“別吵了,都是我的錯,我不該來討嫌的。”
他捂著臉,轉身跑了出去。
賀清婉心疼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,回頭失望地對我說。
“長淵,你變了。你以前從來不會這麼斤斤計較。”
說完,她毫不猶豫地追了出去。
母親看著我,重重地歎了口氣。
“你太讓我失望了。”
她也轉身離開,順手帶上了門。
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。
我看著手裏的檀木盒子,眼淚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