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隱姓埋名嫁入崔家為婦三載,我將崔家從末流商戶捧至皇商之列。
那日我正在灶間熬藥,他領著一位錦衣女子進了正堂。
"這是鹽運使嫡女柳映雪,我已向她府上遞了聘書。"
我端著藥碗走出來,腳步頓住。
柳映雪坐在我的位置上,撥弄著我親手繡的桌屏,頭也不抬:
"這繡工尚可,留著給我做個帕子倒也使得。"
崔衍見我不動,皺了皺眉:
"鹽運使手裏攥著整條淮南鹽道的批引,你該明白這門親事對崔家意味著什麼。"
"你出身低微,做正妻本就勉強,往後退一步做個妾室,我不會虧待你。"
柳映雪抬眼看我,嘴角含笑:
"姐姐放心,我不是刻薄之人,每月月銀少不了你的。"
我垂眸看著那碗熬了兩個時辰的藥,湯色清澈,藥香溫潤。
心中忽然覺得諷刺至極。
鹽運使不過是代朝廷發引,而真正批核鹽引數目的,是戶部。
戶部尚書,是我父親。
既然賢良淑德換來的是過河拆橋。
那麼從今天起,屬於戶部尚書嫡女的通天權勢,我要連本帶利地收回來。
......
我沒接崔衍那番理直氣壯的惡心話。
端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,一步步走到桌前。
柳映雪正拿著剪子,準備把我熬了幾個通宵繡出來的雙麵桌屏剪開。
“哢嚓”一聲,上好的蜀錦被豁開一個大口子。
“哎呀。”
柳映雪驚呼一聲,捂住嘴巴。
“姐姐,真對不住,我本來隻想剪一塊帕子大小的。”
“誰知道這料子這麼脆,全壞了。”
她眼裏閃爍著得意的光芒,臉上卻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。
我看著那副桌屏。
那是崔衍去年去江南談生意遇險,我為了給他祈福,去靈隱寺一步一叩首求來的高僧開光絲線。
現在變成了一堆破布。
“沒關係。”
我將藥碗重重擱在桌上,濺出幾滴褐色的藥汁。
“反正這屋子裏的垃圾,我原本也打算全都扔出去的。”
柳映雪愣了一下,隨即眼眶瞬間紅了。
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
“衍哥哥,姐姐是不是在罵我是垃圾?”
“我知道我出身高貴,突然進門委屈了姐姐。”
“可我也是真心傾慕你,才願意放下嫡女的身段,與姐姐共侍一夫的啊!”
她轉身撲進崔衍懷裏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這變臉的速度,四川變臉大師來了都得直呼內行。
不去梨園唱一出《竇娥冤》,真是大楚朝戲曲界的一大損失。
崔衍心疼得連忙把她摟緊。
轉過頭,用一種極其厭惡的眼神死死盯著我。
“蕭挽歌,你到底鬧夠了沒有?!”
他滿臉怒容,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映雪不過是不小心弄壞了你一個破屏風,你至於說話這麼夾槍帶棒嗎?”
“你這副小家子氣,哪裏有半點當家主母的度量!”
我看著這個義憤填膺、仿佛被我踩了祖墳的男人。
忍不住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。
“我小家子氣?”
我十分誠懇地發問。
“崔衍,你出門前沒照照鏡子,也該去看看大夫吧?”
“我當年拿著全部身家嫁給你,倒貼著幫你填補崔家的虧空時,你管這叫什麼?”
崔衍像是被踩到了痛腳,臉色漲得通紅。
“你少拿以前的事來壓我!”
“這三年崔家能成為皇商,靠的是我在外麵日夜奔波,逢場作戲!”
“你不過是在家裏享清福罷了,真以為自己有多大功勞?”
他揚起下巴,一副恩賜的模樣。
“現在崔家到了關鍵時刻,隻有映雪父親手裏的鹽引能保住我們。”
“為了家族大業,你犧牲一下正妻的名分又怎麼了?”
“我都不嫌棄你出身低微,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?”
我被他這番驚天地泣鬼神的普信發言深深地震撼了。
腦子裏裝滿豆腐渣,都說不出這麼渾然天成的屁話。
“好,好一個為了家族大業。”
我極其讚同地點了點頭。
“那你趕緊把她娶進來,當祖宗供著吧。”
就在這時,正堂外傳來一陣拐杖拄地的聲音。
崔家老太太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,邁著碎步走了進來。
一進門,她就板起一張橘皮老臉,狠狠剜了我一眼。
“鬧什麼鬧!大老遠就聽見你在院子裏鬼叫!”
“衍兒說得對,你一個生不出蛋的商戶女,占了三年正妻的位置已經是我們崔家祖上積德了!”
老太太轉頭看向柳映雪,那張老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哎喲,這就是柳家千金吧?長得真是水靈。”
“快過來讓祖母看看。”
柳映雪立刻從崔衍懷裏退出來,乖巧地迎上去。
“老夫人萬安,映雪給您請安了。”
老太太一把拉住柳映雪的手,滿眼都是貪婪。
“真是個懂規矩的好孩子,比某些隻知道倒貼的下賤胚子強多了。”
“我們崔家的正妻之位,本來就該由你這種名門閨秀來坐。”
她斜眼看著我,冷哼一聲。
“蕭挽歌,你還不趕緊去庫房把對牌鑰匙拿出來?”
“從今天起,崔家的中饋就交給映雪來打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