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裏我發燒了。
手術後的感染加上冷風吹拂,讓我的體溫一路飆升。
嗓子幹得像吞了玻璃渣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的痛。
我摸黑從床上爬起來,扶著牆一步步挪向廚房。
我想喝口熱水。
廚房的燈沒開,我借著客廳微弱的月光摸到飲水機前。
空的。
水桶裏連一滴水都沒有剩下。
我轉頭去擰水龍頭,流出來的卻是帶著鐵鏽味的涼水。
我想打開冰箱找找有沒有礦泉水。
手剛碰到冰箱門,就摸到了一把冰冷的掛鎖。
“少一百冰箱上鎖。”
我爸定下的規矩,他執行得比誰都嚴格。
我靠在流理台上,胃裏一陣痙攣。
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個精致的恒溫水壺。
那是沈祈澤為了泡他那些名貴養生茶特意買的,裏麵永遠備著四十五度的溫水。
我走過去,剛拿起水壺,主臥的門就開了。
我爸披著外套走出來,看到我的動作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你幹什麼?”
他大步走過來,一把奪過我手裏的水壺。
“我發燒了,想喝點水。”我聲音沙啞,連站著都要用盡全力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水壺的外壁,冷哼了一聲。
“發燒就自己燒水去,動祈澤的東西幹什麼?這壺裏的水是他明天早上用來泡蟲草的,你喝了他喝什麼?”
“飲水機沒水了。”我說。
“沒水你不會自己打電話叫人送?這點破事也要我教?”
他把水壺重新放回茶幾上,寶貝似的用布蓋好。
“交不出錢還想用家裏的東西,你臉皮怎麼這麼厚?”
主臥的動靜吵醒了沈祈澤。
他揉著眼睛從房間裏出來,手裏還拿著手機。
“爸,怎麼了?大半夜的。”
“沒事,你哥又在這作妖,非要搶你的水喝。”
沈祈澤看了我一眼,立刻露出心疼的表情。
“哥,你要是實在渴,我房間裏有喝剩下的半瓶礦泉水,你可以拿去喝呀。雖然放了幾天,但總比沒有好。”
他走過來,假裝關切地摸了摸我的額頭。
“哎呀,真的有點燙呢。不過男人發燒多抗一抗抵抗力就好了,吃藥反而傷身體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爸。
“爸,我剛在看明天比賽的禮服,有套一萬二的定製西裝特別適合我。如果穿那套禮服,評委肯定會多給我打幾分的。”
我爸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。
“一萬二?隻要你喜歡,爸明天就帶你去買。我們祈澤值得最好的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我蒼白的臉,眼神重新變得厭惡。
“看到沒有?你弟弟這麼努力上進,你再看看你,一天到晚除了裝死還會幹什麼?”
“趕緊滾回你那屋去,別把病氣過給祈澤。”
他推了我一把,我沒站穩,膝蓋重重地磕在茶幾的邊緣。
骨頭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。
他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我撐著茶幾站起來,沒有去拿沈祈澤說的那半瓶剩水。
我走到水槽邊,擰開水龍頭,接了一杯帶著鐵鏽味的生水。
冰冷的水順著喉嚨灌下去,激得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我靠在廚房的門框上,看著他們父子倆靠在一起討論那套一萬二的西裝。
我十八歲考上大學那年,想買一台三千塊的二手電腦用來查資料。
我爸指著我的鼻子罵了我一個小時,說我貪慕虛榮,不懂得體諒家裏的難處。
後來我用了整整四年的網吧電腦。
而沈祈澤,一萬二的定製西裝隻是他比賽的一件消耗品。
差異從不在於家境,隻在於人。
我把水杯洗幹淨,放回原處。
回到那個閉塞的儲物間,我拿出了手機。
備忘錄裏,密密麻麻記錄著這些年我給家裏的每一筆轉賬。
從大學兼職的第一筆五百塊,到工作後每個月的六千塊。
加上逢年過節的各種紅包、買電器的錢、沈祈澤的補習費。
五年時間,一共四十六萬八千。
每一筆都清清楚楚。
而在我這本賬的另一頁,是我做手術時,跟他們借一萬塊錢的聊天記錄。
那上麵隻有我爸發來的一句語音轉文字。
“你少在這裝可憐騙錢,家裏哪有閑錢給你治病。”
胃裏的痛覺逐漸麻木,我靜靜地看著屏幕上刺眼的數字,把手機鎖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