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稿寄出去的第二天,沈明燭回來了。
她進門的時候還在打電話,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,揉了揉眉心,動作帶著一身疲憊。
看到我坐在客廳,她掛了電話走過來,彎腰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嘴唇是涼的。
“等我很久了?”
“沒有,我在看書。”
她坐到我旁邊,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盒子推過來。
“路過那家男裝店,看到這個覺得配你。”
我打開盒子,是一枚領帶夾,做工精致,款式卻不是我平時用的那種。
偏花哨,偏跳脫,像是年輕男孩才會喜歡的款式。
“謝謝。”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很自然地聊起工作。
“最近有個文旅綜合體的項目在競標,社區圖書館是其中一個模塊。”
“季夏初做的方案不錯,甲方看了初稿很感興趣。”
我慢慢翻著膝蓋上的書,一頁一頁。
“你教了他不少東西?”
她看向我,語氣像在表揚。
“他跟我說你指導了他半天,幫他改了好幾個節點。”
“星野,謝謝你。”
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,掌心溫熱。
這雙手以前幫我推過無數次輪椅,也在我術後疼到冷汗淋漓的時候握著我的手說,星野不怕,我在。
“他那個方案是按我的獲獎作品臨摹的,你知道嗎?”
沈明燭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很短,幾乎察覺不到。
然後她鬆開我的手,靠回沙發上,語氣平靜。
“他是參考了你的風格,但出發點和最終呈現都不一樣。”
“設計行業本來就是站在前人肩膀上創新,你當年不也學過很多大師的手法。”
我看著她。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愧疚,甚至沒有猶豫。
就好像,我那些用心血換來的設計成果,拿去給別的男人用,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“沈明燭,那是我的畢業設計,拿過國際金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著我,目光溫和裏帶著一絲不解。
“所以呢?”
“你的東西放在櫃子裏落灰,有人願意去學習、去延續,不好嗎?”
“你這幾年一直說膝蓋不好不想出門,手稿堆在那兒也是浪費。”
“季夏初好歹是科班出身,能把你的東西用到實際項目上,也算你的作品有了新的生命。”
新的生命。
她把我的心血拿去討好別的男人,還包裝成一句溫情的說辭。
我想起季夏初在陽台上那通電話。
“等他願意把那些設計資料都給我了,你那個項目就穩了。”
原來沈明燭的意思,不隻是讓他參考。
她想讓我把所有的設計資料,都交給季夏初。
“星野,你別多想。”
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沉默不對勁,伸手從背後環住我的肩膀,下巴擱在我的肩頭。
這個姿勢她做了很多年,熟練得像肌肉記憶。
“你身體不好,我不忍心讓你再操勞這些。”
“把資料交給季夏初,他來做執行,你掛個指導顧問的名義,項目做成了,功勞也有你一份。”
“這樣你不用出門不用跑工地,膝蓋也不會更嚴重。”
“是不是?”
多好的說辭。
每一個字都體貼,每一句話都在替我著想。
如果我不知道那枚平安符的事,如果我沒聽到季夏初那通電話,也許我真的會感動。
“項目方案什麼時候交?”
她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,笑了一下。
“不急,季夏初說他還有幾個地方要打磨,你有空的話再幫他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她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站起來往浴室走。
走到一半又想起什麼,回頭說。
“對了,後天初一你還去道觀續燈嗎?”
“去。”
“你自己注意安全,那條山路輪椅不太好走。”
“我臨時有個會,可能沒時間陪你。”
三年來每一個初一,她都有理由不陪我去續燈。
前三次我信了。
第四次我開始懷疑。
這一次我終於知道了原因。
因為她自己也要去道觀。
隻不過不是為了我的長明燈,而是去見她藏在後院樹下的人。
“沒關係。”
我說。
“我一個人去習慣了。”
她嗯了一聲,關上浴室的門。
我聽著水聲,低頭撥了一個號碼。
蘇黎世那邊是上午。
導師唐秋韻教授接起電話的時候還在咖啡館裏,背景音嘈嘈雜雜的。
“星野?”
“你終於肯打這個電話了?”
“教授,合夥人的位置,還給我留著嗎?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然後她笑了,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高興。
“給你留了三年了,多等這幾天不算什麼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過來?”
“快了。”
“你需要什麼手續、簽證、工作許可,我這邊全部幫你辦好。”
“星野,你是我帶過最好的學生,你不應該在家裏浪費掉。”
我掛斷電話的時候,浴室的水聲剛好停了。
沈明燭裹著浴袍出來,頭發上還滴著水,她拿毛巾隨手擦了擦,看到我還坐在原地沒動。
“這麼晚了還不睡?”
“在想你那個文旅項目。”
她走過來,難得露出一點柔軟的表情。
“想什麼呢,你又不用親自做。”
“交給季夏初就行,你隻管提提意見。”
交給季夏初。
多方便。
“明燭。”
我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
“你還記得你當年怎麼跟我求婚的嗎?”
她擦頭發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怎麼突然說這個?”
“隨便問問。”
她笑了一下,不以為意。
“當然記得。”
“在醫院,你剛做完膝蓋手術,我給你戴的戒指。”
“你說了什麼?”
“我說,我們結婚,我照顧你一輩子。”
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語氣隨意得像在複述一句台詞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。
三年前她套上來的時候,手是抖的。
如今她複述那句話的時候,眼睛甚至沒有看我。
“哦。”
她沒注意我的反應,已經上了床,關了床頭燈。
“早點睡,別胡思亂想。”
黑暗裏我坐在輪椅上,聽著她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。
拿起手機,打開道觀知客的號碼,發了一條消息。
“初一我會去。”
“不用通知沈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