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到家後我沒有立刻給沈明燭報平安。
我在玄關坐了很久,久到管家阿峰端著熱水走到我麵前。
“先生,您臉色不太好,要不要喝點熱水?”
“阿峰,沈總上個月回來過幾次?”
他愣了一下,手指不安地搓著衣角。
“沈總她工作忙,回來的次數是少了點。”
“幾次?”
“兩、兩次。”
“一次是拿換洗衣物,一次是家庭聚餐那天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一個月回家兩次,其中一次還是為了帶季夏初來見我。
“她拿衣服那天,有沒有帶別人回來過?”
阿峰的眼神開始躲閃。
“先生。”
“你說實話,我不會為難你。”
他咬了咬嘴唇,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。
“沈總那天帶了季先生來的,說是讓季先生參觀一下房子的設計。”
“因為公司有個新項目要做室內空間方案。”
“沈總說您是學建築的,讓季先生先看看您以前的設計手稿找找靈感。”
我的設計手稿。
那是我讀研時的畢業作品,也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設計。
當年拿過國際競賽的金獎,好幾家頂級事務所搶著要我。
後來沈明燭的公司出了事,我放棄了所有錄用通知,全身心幫她處理危機。
從融資方案到品牌重建,我一個學建築的人,硬生生啃下了商業管理的全套知識。
再後來膝蓋廢了,更走不開了。
那些設計手稿被我鎖在書房的櫃子裏,鑰匙隻有我和沈明燭有。
“他看了多久?”
“大概兩個小時。”
“季先生還用手機拍了很多照片,沈總在旁邊幫他翻頁。”
我閉上眼。
幫他翻頁。
她連我的病曆都懶得看一眼,卻有耐心給一個實習生翻兩個小時的手稿。
“阿峰,謝謝你,去休息吧。”
他走後我進了書房,打開那個櫃子。
手稿還在,但順序被打亂了。
有幾張的邊角還留著被夾子固定過的壓痕,像是被人取出來仔細翻看,又隨意放回去。
我在手稿的最後一頁發現了一張便簽紙,是季夏初的字跡,隨性的連筆字寫著。
“沈總,這幾頁的結構拆解太絕了!”
“我回去好好消化,有不懂的再問您哦,謝謝啦!”
他把便簽夾在我的手稿裏,留給沈明燭。
而沈明燭顯然沒有把這張便簽取走,也許她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。
又或者,她壓根忘了。
我把便簽從手稿裏抽出來,夾到自己的筆記本中。
然後拿出手機,給沈明燭發了條消息。
“到了。”
她秒回。
“怎麼這麼晚才說,擔心你。”
“明天給你帶你喜歡的那家桂花糕。”
我沒有回複。
第二天一早,我等到的不是桂花糕,是季夏初的電話。
“姐夫!”
“早上好呀,沈總讓我跟您說一聲,她今天一早就去見客戶了,桂花糕沒來得及買。”
“讓我下班路上幫她帶給您,您喜歡什麼口味的呀?”
他的聲音爽朗熱情,每一個字都帶著熟稔的語氣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姐夫別跟我客氣嘛,沈總專門交代的,我不帶她會說我辦事不力呢。”
他笑得很輕快,好像隻是一個勤快的下屬在替老板跑腿。
“沈總還說讓我多陪陪您,說您一個人在家太悶了。”
“姐夫您方便的話,今天下午我去拜訪您好不好?”
我看了一眼書房裏那張夾在筆記本中的便簽。
“來吧。”
下午兩點,季夏初準時按了門鈴。
他穿著一件陽光幹淨的外套,懷裏抱著一盒桂花糕和一束向日葵,笑起來像個熱情的鄰家弟弟。
“姐夫,花是我自己加的,您別嫌棄。”
“謝謝。”
我讓阿峰把花插好,季夏初主動推著我的輪椅到客廳坐下,動作熟練得像來過很多次。
實際上他確實來過。
阿峰的話已經告訴了我。
“姐夫,您這個家真的設計得太美了。”
“上次來我就特別喜歡這個客廳的空間感,難怪沈總總說您是她見過最有才華的設計師。”
“她這麼說?”
“當然啊!”
“沈總經常跟我提您,說您以前的設計拿過國際大獎,說您是她最驕傲的人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眼睛真誠地看著我,沒有一絲閃躲。
如果我不是親眼看到那張便簽,親耳聽到道觀知客的電話,大概真的會以為他隻是一個崇拜姐夫的毛頭小子。
“對了姐夫,有件事我想問您。”
他從包裏掏出一個平板電腦,劃開屏幕,上麵是幾張建築效果圖。
“沈總讓我做一個社區圖書館的方案,但我怎麼都找不到感覺。”
“我看了您以前的手稿,裏麵有一種光影處理的手法特別驚豔,您能不能教教我?”
他看著我,眼睛裏全是懇切和仰慕。
那個屏幕上的效果圖,我隻掃了一眼就看出來了。
結構框架、動線邏輯、光影角度,和我當年獲獎作品的核心手法如出一轍。
他不是在學習,他是在臨摹。
“姐夫?”
“您怎麼不說話?”
我收回目光,笑了一下。
“你做得不錯,但有幾個節點處理得不夠幹淨。”
然後我拿過他的平板電腦,用手指在屏幕上畫了幾條線,把那幾個粗糙的節點修正了。
季夏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姐夫您太厲害了!”
“怪不得沈總說。”
他突然捂住嘴,像是不小心說漏了什麼。
“沈總說什麼?”
“沒、沒什麼。”
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,小聲嘀咕。
“沈總說您要是還在做設計就好了,可惜了。”
可惜了。
我因為她廢了膝蓋、丟了事業,在她嘴裏是可惜了。
不是我對不起你,不是我欠你。
是可惜了。
輕飄飄三個字,像在說一件打碎了的花瓶,而不是一個人完整的人生。
我把平板電腦遞還給他,聲音沒什麼起伏。
“回去改吧,細節自己打磨。”
季夏初接過設備,笑容燦爛得能開出花來。
“謝謝姐夫!”
“您人真好,等方案做出來我請您吃飯。”
他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,手機響了,他飛快地瞄了一眼屏幕,然後拿著手機走到陽台接。
他壓低了聲音,但我的輪椅離陽台不遠,那些碎片還是飄進了我的耳朵。
“嗯,我在姐夫家,他教了我好多東西。”
“放心啦,他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別催,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。”
“等他願意把那些設計資料都給我了,你那個項目就穩了。”
他掛了電話轉回來的時候,臉上又掛著那副爽朗無害的笑容。
“姐夫,沈總讓我早點回去整理會議紀要,我先走啦!”
我看著他腳步輕快地換鞋,彎腰的瞬間,鎖骨上那枚沉香木符隨著動作晃了一下。
跟我脖子上的一模一樣。
門關上後,阿峰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收拾茶幾上的杯子。
“先生,剛才季先生在陽台說的話,我也聽到了一些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不生氣嗎?”
我把那盒桂花糕打開,拿了一塊,咬了一口。
是我最不喜歡的豆沙餡。
沈明燭跟我六年,記不住我隻吃原味。
又或者她根本沒交代口味,讓季夏初自己買的。
都一樣。
“阿峰,幫我把書房裏那些設計手稿全部裝箱,寄到這個地址。”
我寫了一個蘇黎世的地址遞給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