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初一那天,天陰得很重,預報說午後有雨。
阿峰擔心我的膝蓋,找出加厚的護膝幫我套上,又在輪椅上墊了坐墊和毛毯。
“先生,要不我陪您去吧?”
“不用,你幫我做一件事。”
我把一個信封交給他。
“等我走了以後,把這個放到書房桌上就行。”
信封裏裝著那張季夏初留在我手稿裏的便簽,以及道觀知客發來的那枚鎮觀符的請取記錄截圖。
我沒有多解釋什麼,也沒有寫信。
事實勝於任何言語,沈明燭是個聰明人,她看得懂。
至於看懂之後是什麼反應,她是愧疚還是惱怒,是挽留還是解釋。
我已經不想知道了。
司機把我送到山腳下,我一個人推著輪椅上山。
道觀的九百九十九級台階,三年前我跪著爬上去的時候,冬天的石階冰涼刺骨,磕到最後護膝都被血浸透了。
如今我坐在輪椅上,走的是後山那條緩坡道,依然很吃力。
每推一下輪椅,膝蓋就像被人拿榔頭敲了一記。
冷汗從發際線滲出來,模糊了視線。
推到半山腰的時候,我停下來喘氣。
手機響了。
沈明燭發來一條消息。
“今天有雨,你到了道觀就在殿裏待著,別亂走。”
然後又補了一條。
“季夏初說想請你吃飯表示感謝,我幫你約了後天。”
她以為我還會有後天。
我沒回。
到了道觀,知客師姐迎上來接過輪椅,幫我推進大殿。
長明燈還在燃著,橙色的火苗安安靜靜的,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。
三年來我每個月初一都來,風雨無阻。
從沒缺席過一次。
“施主,燈芯換好了,燈油也續滿了。”
知客說到一半,壓低聲音。
“不過,沈總也來了,半小時前到的,在後院。”
我一怔。
她說她今天有會。
“跟她一起來的還有上次那位季先生。”
我什麼也沒說,擺手讓知客退下。
然後自己推著輪椅,沿著大殿的側廊往偏門走。
廊下的風灌進來,裹著初冬草木枯敗的氣息,冷得肺都疼。
穿過偏門的時候,我看到了後院那棵銀杏樹。
葉子落盡了,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白的天空。
樹下站著兩個人。
沈明燭穿著深灰色的大衣,一手捏著一枚木質掛墜,一手輕輕撩開季夏初的衣領,將繩子係在他頸後。
季夏初微微低頭,配合她的動作,臉上帶著被嗬護的笑容。
係好之後他低頭看了看胸前的掛墜,然後湊過去,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。
沈明燭沒有躲。
她甚至微微側了頭,方便他夠到。
我的手攥緊了輪椅的扶手。
三年前她也是這樣幫我係上那枚平安符的。
那時候我剛從台階上爬完,膝蓋腫得站不起來,是她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把繩子係在我脖子上。
她說這是她替我求的,道長說戴著能保平安。
我戴了三年,洗澡睡覺都沒摘下來過。
如今同樣的東西、同樣的動作、同樣的樹下,隻是人換了。
我沒有出聲。
轉回大殿,在那盞長明燈前坐了很久。
火苗跳動著,映在我的瞳孔裏,像一個快要醒來的夢。
然後我俯下身,吹滅了它。
道長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。
“長明燈一滅,她的運勢可就散了。”
“施主,舍得?”
我看著那縷青煙從燈芯上升起,慢慢散開,消失在橫梁的陰影裏。
“舍得。”
“不僅這燈,她這個人,我也不要了。”
道長雙手合十,歎了口氣,沒再多說。
我從脖子上摘下那枚戴了三年的沉香木平安符,放在燈盞旁邊。
然後推著輪椅出了大殿,走的正門。
沒有再看後院一眼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快,緩坡上輪椅自己會往前溜,我隻需要控製方向。
到了山腳,司機打開車門扶我上去。
“先生,回家嗎?”
“去機場。”
他愣了一下,從後視鏡裏看我。
我從包裏取出一本護照和一張打印好的電子機票,遞給他看。
“去浦東機場,蘇黎世的航班,晚上九點四十。”
“可是先生,您的行李。”
“不需要行李。”
該帶走的東西我早就寄走了。
手稿在蘇黎世,重要的證件文件在手邊這個包裏,銀行卡、護照、機票。
這個家裏剩下的一切,都是沈明燭的。
包括那枚被我摘下來放在燈盞邊的平安符,包括那雙她連看都沒看過一眼的病曆片子,包括阿峰替我留在書房桌上的那個信封。
車子駛上高速的時候,天終於下了雨。
密密麻麻的雨點砸在車窗上,像無數細小的拳頭。
我的膝蓋疼得發抖。
止疼藥在包裏,我翻出來倒了兩粒,幹咽下去,苦味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。
手機又響了,這次是季夏初。
“姐夫,我跟沈總在道觀呢,沈總說您今天也來了?”
“我們怎麼沒遇到您呀?”
“姐夫您在哪裏,一起吃個素齋唄。”
他的聲音故作陽光爽朗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也許對他來說,確實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他還以為我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、坐在輪椅上離不開妻子的廢人姐夫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啊?姐夫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然後打開沈明燭的對話框,發了這段婚姻裏的最後一條消息。
“離婚協議我寄到了你律師的郵箱,你看完簽字就行。”
發完之後把她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。
雨越下越大,高速上的車流變慢了,雨刷器拚命刮著擋風玻璃,發出沉悶的節奏聲。
我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