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回到家的時候,已經是淩晨一點。
桌上的紅燒排骨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脂,清蒸鱸魚的眼睛渾濁地盯著天花板。
中間放著一個精致的小蛋糕,上麵插著一根燒了一半的蠟燭。
我走過去,把蛋糕連同盤子一起掃進了垃圾桶。
然後端起那些涼透的菜,一點點倒進廚餘粉碎機。
機器發出轟鳴聲,把四年的付出攪得稀爛。
洗完手,我找出醫療箱,坐在沙發上自己處理傷口。
碘伏倒在破皮的血肉上,痛得我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手機一直安靜地放在茶幾上,沒有一條消息,沒有一個電話。
我靠在沙發上,睜著眼睛坐到了天亮。
早上八點,門鎖響了。
沈清姝帶著一身潮濕的寒氣走了進來。
她看到我坐在沙發上,愣了一下,隨即皺起眉頭。
“你一晚上沒睡?”
我沒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
她的襯衫領口有些褶皺,身上那股淡淡的烏木沉香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的雪鬆香水味。
江洛最喜歡的味道。
沈清姝換了鞋,走到茶幾前,把一個紅色的絲絨盒子扔在桌上。
“給你的。”
她語氣有些生硬,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。
我沒動。
“打開看看啊。”她在我旁邊坐下,伸手去揉眉心,“為了給你買這個,我跑了三家店。”
我伸手拿過盒子,打開。
裏麵躺著一枚銀色的領帶夾。
款式很舊,甚至不是今年的新款。
上麵鑲著細碎的假鑽。
沈清姝打了個哈欠。
“喜歡嗎?店員說你們男人出席場合都用得上這種閃閃的東西。”
我看著那枚領帶夾,覺得有些好笑。
“沈清姝,我對碎鑽過敏。”
沈清姝揉眉心的手頓住了。
她轉過頭看著我,眼神裏閃過一絲懊惱,但很快被不耐煩掩蓋。
“過敏你早說啊,我怎麼知道。”
“我跟你說過三次。”
戀愛第一年,她送過我一對碎鑽袖扣,我戴了半天手腕就紅腫流膿。
第二年,她求婚,買了一枚碎鑽男戒,我戴上去手指起了一圈疹子。
第三年,她記不住,又送了一次。
這是第四次。
她永遠記不住。
或者說,她根本不想記。
沈清姝站起身,煩躁地扯了扯西裝外套。
“行了,大清早的你找不痛快是吧?過敏就不戴,放著當擺設行不行?”
“江洛昨晚喝多了,我陪他在酒店大堂坐了一宿,現在困得要死,你別跟我無理取鬧。”
她把責任推得幹幹淨淨。
是我無理取鬧,是我不領情。
我把盒子蓋上,推回她麵前。
“江洛手腕上那條寶格麗,是你買的嗎?”
沈清姝的動作僵了一下。
她轉過身,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你翻我賬單?”
“副卡的消費短信會發到我手機上。”我平靜地看著她。
沈清姝冷笑了一聲。
“是,我買的。怎麼了?”
“江洛剛回國,什麼都沒有。他以前幫過我那麼多,我送他個禮物算什麼?”
“你能不能別這麼小肚雞腸,一天到晚盯著別人手裏的東西。”
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。
六萬八的手鏈是隨便送送,給我的四周年禮物是不知道哪裏清倉打折的過敏領帶夾。
她還覺得我小肚雞腸。
“沈清姝,我們在一起四年,你送過我最貴的東西,是那個廚房裏的破壁機。”
“因為你說,想每天早上喝一杯新鮮的豆漿。”
我指著廚房的方向。
沈清姝有些惱羞成怒。
“陸璟淮,你是不是非要算得這麼清楚?”
“你吃的穿的住的,哪樣不是花我的錢?我對你還不夠好嗎!”
花她的錢?
我簡直要笑出聲了。
這個房子,是我出的首付。
她公司的起步資金,是我賣了傳家玉墜換來的。
連她現在開的那輛車,每個月的車貸都是我在拿自己的積蓄還。
她到底哪裏來的底氣,覺得她在養我?
我剛想說話,她的手機響了。
專屬的鈴聲。
沈清姝低頭看了一眼,立刻接了起來,聲音瞬間變得溫柔。
“喂,阿洛。”
“頭還疼嗎?”
“什麼?又吐了?你等著,我馬上過去。”
她掛了電話,抓起剛脫下的外套就往外走。
“江洛急性腸胃炎,我送他去醫院。”
她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我一眼,目光落在我的膝蓋上。
那裏結了一層難看的血痂,邊緣還泛著紅腫。
“你自己去藥店買點紅藥水塗塗,多大個男人了,這點傷還不會處理。”
門砰地一聲關上了。
我坐在沙發上,看著那扇緊閉的門。
胃裏一陣翻江倒海,我衝進衛生間,對著馬桶幹嘔起來。
什麼都吐不出來,隻有酸水。
我站起身,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、頭發淩亂的男人。
這四年,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。
下午,我的膝蓋腫得更厲害了,一碰就鑽心的疼。
我不得不打車去市醫院。
掛了外科的號,醫生看了看傷口,皺著眉頭說。
“怎麼拖到現在才來?裏麵有碎石子沒清理幹淨,都發炎了。”
醫生拿鑷子一點點把我肉裏的石子挑出來。
我咬著牙,沒有出聲。
處理完傷口,我去一樓排隊拿藥。
剛走到大廳,我就停住了腳步。
不遠處的取藥窗口前,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沈清姝。
她手裏拿著一疊單子,正低頭對身邊的男人說著什麼。
江洛靠在她肩膀上,臉色有些蒼白,但嘴角帶著笑。
沈清姝伸出手,替他把額前的碎發理到腦後。
那個動作自然又親昵。
我站在原地,手裏捏著自己的繳費單。
這四年裏,我發過一次高燒,燒到三十九度半。
我打電話給沈清姝,讓她陪我去醫院。
她在電話裏說:“我在開會,走不開。你自己打個車去吧,多喝熱水。”
我一個人在醫院掛了半宿的點滴。
現在,江洛隻是急性腸胃炎,她就能拋下一切,寸步不離地陪著。
我轉過身,把手裏的繳費單揉成一團,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。
藥我不拿了。
因為我發現,真正爛掉的不是膝蓋。
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