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薄初螢看著我,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悅。
“驚寒,你是不是還在怪我?”
她走到床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車禍的事是個意外,醫生也說了情況危急。”
“你用不著拿這些東西撒氣。”
她把那個壓扁的盒子撿起來,隨手放在桌上。
“這段時間尋崧照顧小棠已經很崩潰了,你別在這個時候給他添堵。”
我安靜地看著她。
她的每一句話都在為晏尋崧開脫。
就像過去的二十幾年裏,我的父母所做的那樣。
“我沒有撒氣。”
我端起手邊的水杯,抿了一口溫水。
“我隻是覺得,舊的東西占地方,不如清理幹淨。”
她看了我一會兒,似乎在確認我是不是在說謊。
最後她歎了口氣。
“你能想通最好。”
“我下午還有個會,你在家好好休息。”
她走到門口,又停下腳步。
“晚上我媽會過來,你準備一下。”
她說完就走了,沒有問我剛做完手術的身體能不能吃得消。
傍晚的時候,晏母果然來了。
她提著大包小包的補品,卻沒有走進一樓的客房。
我坐在輪椅上,聽著二樓傳來的歡聲笑語。
“哎喲我的乖孫女,可把外婆想死了。”
“尋崧啊,你受苦了,看這臉都瘦了一圈。”
我在樓下聽了很久。
直到天黑透了,晏母才慢悠悠地從樓上下來。
她推開客房的門,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褪去。
“驚寒,好點沒有?”
她隨手把一個果籃放在桌上。
“你哥在上麵哄小棠睡覺,我就不讓他下來了。”
我看著那個果籃。
裏麵的蘋果有些發蔫,像是醫院門口打折處理的那種。
“我挺好的。”
我靠在枕頭上,語氣平淡。
晏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,眼神有些閃躲。
“那個......醫生說你以後徹底傷了底子了?”
她問得小心翼翼,卻掩不住語氣裏的試探。
“嗯。”
“哎,這都是命。”
她拍了拍大腿,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“不過你也別太難過,初螢是個好孩子,不會因為這個嫌棄你的。”
“再說了,你救了小棠,你哥和嫂子都會感激你一輩子的。”
我看著她那張熟悉的臉。
和十年前一樣,充滿了理所當然的算計。
小時候晏尋崧查出高度近視,有遺傳性視網膜脫落的風險。
那天晚上,晏母端著一碗熱牛奶走進我的房間。
“驚寒,醫生說你眼睛好。”
她摸著我的頭,笑得很慈祥。
“以後你要好好保護眼睛,萬一你哥的眼睛壞了,你得準備著捐給他。”
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有在晚上看過一次課外書。
哪怕是在昏暗的路燈下多看一眼路牌,都會被她嚴厲地訓斥。
我以為那是愛。
後來才知道,那隻是在保養一個備用的器官。
“媽,你想說什麼直說吧。”
我打斷了她的長籲短歎。
晏母尷尬地笑了笑。
“是這樣,小棠這次雖然出倉了,但醫生說後續的治療費還是一筆大數目。”
“你嫂子那邊......最近生意不太好做。”
她頓了頓,終於切入正題。
“初螢手裏不是有個城南的項目嗎?你能不能跟她說說,把工程包給你嫂子?”
我看著她,突然覺得很荒謬。
我剛剛經曆了生死,成了一個廢人。
我的母親來看我,是為了從我妻子這裏要工程。
“媽,城南的項目是初螢公司下半年的重點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嫂子的公司資質不夠,接不下來的。”
晏母的臉瞬間拉了下來。
“什麼叫資質不夠?都是一家人,初螢還能信不過自己嫂子?”
她站起身,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晏驚寒,你別以為自己救了小棠就能端架子了。”
“你哥從小身體就弱,你讓著他點怎麼了?”
“要是沒有你哥,你能娶到薄初螢過這種好日子?”
我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。
突然覺得很累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垂下眼簾。
“我會跟初螢說的。”
晏母這才滿意地收回手。
“這就對了,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。”
她整了整衣服,走到門口。
“對了,你哥說小棠晚上睡覺容易驚醒。”
“你在一樓動靜小點,別吵著孩子。”
房門被關上。
我拿出手機,屏幕上躺著一條未讀消息。
是林律師發來的電子版離婚協議。
【晏先生,條款已經按您的要求擬好了,您確認一下。】
我點開文件,仔仔細細地從頭看到尾。
每一個字都在提醒我,這一切快要結束了。
我回複了一句:【沒問題,辛苦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