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生來就是哥哥的替代品。
小時候他近視,母親讓我保護好眼睛隨時準備捐獻。
他高考落榜,父親便逼我填報和他一樣的學校去照顧他。
後來他娶了豪門,生了長孫女,家裏張燈結彩。
而我車禍重傷在ICU,隻有妻子陪在我身邊。
我覺得這樣的溫存是上天的禮物。
直到哥哥的孩子查出了急性白血病,隻有我能匹配上。
醫生態度很明確:
“內臟破裂大出血剛止住,他現在做骨穿可能下不了手術台。”
哥哥跪在我床前,眼淚砸在我被子上。
“驚寒,你雖然受了重傷搶救過來了,不能讓我的孩子把命丟了吧?”
我還沒開口,妻子已經握住我的手,把同意書翻到最後一頁。
“你哥就這一個獨苗,你年輕底子好,以後咱們慢慢養。”
當天手術做了九個小時,搶救通知書簽了三回。
我活下來了。
但醫生告訴我,我因為重度感染切除了部分臟器,這輩子都成了個隻能靠藥物吊命的廢人。
哥哥帶著孩子出了倉,配圖是全家人的合照。
妻子轉發了他的動態,文案寫著“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。”
“一家人”那三個字,我看了很久,然後撥通了電話:
“林律師,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。”
......
“麻煩盡快擬好,財產分割按我名下的算,我淨身出戶。”
我語氣平靜地對著聽筒交代完,按滅了手機屏幕。
病房的門恰好在這時被推開。
薄初螢提著一個保溫桶走進來,身上還帶著初秋的寒氣。
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,順手理了理我的鬢角。
“跟誰打電話呢,這麼出神。”
我避開她的視線,看向窗外光禿禿的樹幹。
“推銷理財的,隨便聊了兩句。”
她沒有起疑,熟練地擰開保溫桶的蓋子。
淡淡的雞湯味飄了出來,上麵浮著一層厚厚的黃色油脂。
“嶽母特意熬的,說你剛做完手術,得好好補補。”
她把勺子遞到我嘴邊。
“趁熱喝,小棠出倉了,全家都很高興。”
我看著那勺雞湯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做完骨穿後我的腸胃一直很虛弱,根本受不了這麼油膩的東西。
她明明知道的。
“我不想喝。”
我偏過頭。
薄初螢的手頓在半空中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驚寒,別任性。”
她把勺子放回碗裏,語氣依舊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我知道你遭了這麼大罪心裏難受,但小棠能活下來是喜事。”
“你是小棠的救命恩人,一家人都記著你的好。”
我看著她冷冽的眼睛。
這張臉曾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避風港。
如今隻剩下虛偽的平靜。
“初螢,我這輩子都成了個隻能靠藥物吊命的廢人了。”
我輕聲陳述這個事實。
她眼神閃爍了一下,伸手將我攬進懷裏。
“現在的醫學這麼發達,國內不行我們就去國外。”
“再說了,就算你的身體徹底壞了,我養你一輩子也挺好。”
她一下一下拍著我的後背。
“小棠就是我們的親骨肉,尋崧說了,以後讓小棠給你養老。”
我靠在她肩膀上,閉上了眼睛。
“好。”
出院那天是個陰天。
薄初螢推著輪椅帶我到醫院門口。
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那裏。
車門拉開,晏尋崧坐在副駕駛上,懷裏抱著戴著口罩的小棠。
“驚寒,你終於出院了。”
晏尋崧轉過頭,眼眶紅紅的。
“小棠吵著要小舅,我實在沒攔住,就讓初螢順路接我們一起回家。”
我看著他身上嶄新的高定風衣,和那張氣色紅潤的臉。
哪有半點因為孩子生病而憔悴的樣子。
薄初螢把我扶上後座,動作很輕。
“尋崧也是為了讓你高興,你別冷著臉。”
她貼著我的耳邊小聲囑咐。
我點點頭。
“謝謝哥哥。”
車子平穩地駛入別墅區。
推開家門的那一刻,我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。
原本冷色調的客廳被鋪上了厚厚的地毯。
茶幾的邊角全都包上了防撞條。
就連我最喜歡的那麵落地窗前,也被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玩具。
管家迎上來,神色有些尷尬。
“先生,您回來了。”
我點點頭,轉動輪椅準備去主臥休息。
“驚寒,等等。”
薄初螢快步走過來,按住輪椅的扶手。
“小棠剛出倉,醫生說需要無菌環境。”
她低頭看著我,眼神真誠。
“二樓采光好,我讓陳叔把主臥收拾出來給小棠做無菌房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我住哪?”
“一樓的客房我讓人重新布置過了。”
她蹲下身,握住我的手。
“你剛做完手術,上下樓梯不方便。”
“住在一樓也是為了你的身體考慮。”
晏尋崧抱著小棠站在樓梯口,一臉愧疚。
“驚寒,實在對不起,要不我還是帶小棠回自己家吧。”
他說著就要轉身往外走。
薄初螢立刻站起身攔住他。
“尋崧,霍晚凝那套房子剛裝修完,甲醛還沒散幹淨。”
“小棠現在的免疫力根本受不了,你別胡鬧。”
她轉頭看向我,語氣裏帶了一絲責備。
“驚寒,小棠這條命是你給的,你總不想看著她再出事吧?”
我看著她護在晏尋崧身前的姿態。
那種理所當然的偏袒,像一把鈍刀在我的心口反複切割。
“好。”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。
“我住一樓。”
薄初螢鬆了口氣,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。
“我就知道你最懂事。”
她推著我走向客房。
推開門,裏麵堆滿了幾個打包好的紙箱。
那是我原本放在主臥裏的衣服和私人物品。
陳叔正手忙腳亂地把它們往櫃子裏塞。
“先生,薄總說這些東西可能有細菌,讓我先收起來。”
陳叔低著頭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我目光落在一個被壓扁的盒子上。
那裏麵裝的是我還沒來得及送給她的結婚周年木雕。
“扔了吧。”
我輕聲開口。
薄初螢停下動作,疑惑地看著我。
“什麼?”
“我說,把這些箱子都扔了吧。”
我抬起頭,迎著她的目光。
“既然有細菌,就別留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