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南別墅的過戶協議,是第二天早上隨著早餐一起送到餐桌上的。
律師張平站在一旁,眼觀鼻鼻觀心。
“先生,秦總吩咐了,您在這幾個地方簽字就行。”
我端起手邊的黑咖啡,抿了一口,沒動筆。
平時這個時候,家裏應該雞飛狗跳。
秦子言會抗拒吃飯,會摔盤子,我需要跟在他後麵哄上一個小時。
但今天很安靜。
保姆王阿姨端著一盤精致的法式吐司走出來,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“喲,先生今天起得早。不過這吐司是嶼川先生特意關照要給子言做的,沒準備您的份。”
她把盤子放在我麵前,語氣裏帶著掩飾不住的輕慢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
這個保姆是半年前白嶼川推薦來的。
說是對特殊兒童有經驗。
現在看來,她確實很有經驗,知道誰才是這個家真正的主人。
“他人呢?”
“嶼川先生昨晚接子言去他那邊睡了,說子言剛演出完,需要心理疏導。”
王阿姨一邊擦桌子一邊嘀咕。
“到底是嶼川先生有本事,子言跟著他連藥都不用吃,睡得可香了。”
我的手在咖啡杯上停頓了半秒。
三年。
一千多個日夜。
我為了讓秦子言吃下一口飯,吞下一粒藥,被他咬得滿手是血。
秦晚意說,這是自閉症兒童必經的階段,必須要用耐心去熬。
原來,所謂的需要耐心,隻是因為麵對的人是我。
“字我晚點簽。”
我站起身,沒有理會張平的催促。
“可是秦總說......”
“這是我的婚前財產買的房子,張律師,你要教我怎麼處置自己的東西嗎?”
我冷冷地看著他。
張平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,閉上了嘴。
回到二樓臥室,我沒有去換衣服,而是直接走進了秦晚意的書房。
她出差了,為期三天。
這三天,是留給我的最後時間。
書房的密碼鎖是我的生日,這曾被我視為她深情的證明。
現在想來,不過是因為她知道我從不翻看她的東西,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我拉開抽屜,打開了她備用的那台舊電腦。
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。
我曾是業內頂尖的數據分析師,秦氏集團早期的核心風控模型,是我一手建立的。
要查她的隱秘賬目,對我來說比喝水還簡單。
半個小時後。
屏幕上跳出一串密密麻麻的資金流向。
從三年前秦子言進門開始,秦晚意名下的一張副卡,每個月都會有巨額支出。
流向的賬戶,不僅有白嶼川的畫廊,還有海外的一個信托基金。
而在這些流水中,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一筆五年前的醫療彙款。
彙款的目的地,是美國加州的一家私立輔助生殖中心。
五年前。
正是我被確診重度無精症,痛不欲生的時候。
也是白嶼川聲稱要去歐洲追求藝術,突然消失在朋友圈的這一年。
我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鼠標點開了那筆彙款的附件詳情。
雖然做了加密處理,但對於熟悉秦家賬務結構的我來說,破解隻是時間問題。
一長串英文診斷書跳了出來。
精子提供者:白嶼川。
卵子提供者:秦晚意。
代孕母:信息加密。
我的呼吸徹底停滯了。
不僅如此。
在文件夾的最深處,我還找到了一份掃描版的基因親子鑒定報告。
時間是三年前,也就是秦子言剛被“領養”回來的前一個月。
鑒定結果:確認秦晚意與秦子言係生物學母子關係。
確認白嶼川與秦子言係生物學父子關係。
屏幕冷冷的光打在我的臉上。
沒有領養。
沒有自閉症。
從頭到尾,這就是一場為了把他們的私生子光明正大接進秦家,而為我量身定製的驚天騙局。
我看著那張鑒定報告,突然覺得喉嚨裏湧起一股血腥味。
這就是她口口聲聲的“秦家需要繼承人”。
這就是她大義凜然的“你既然生不出,這就是你的本分”。
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閃爍著“嶽母”兩個字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接通。
“謝辭,你還在家磨蹭什麼?”
嶽母尖銳的聲音穿透耳膜。
“嶼川今天畫廊開業,我讓你準備的花籃和賀禮送過去沒有?”
“還沒。”
我平靜地回答。
“還沒?你這秦家煮夫是怎麼當的?嶼川幫我們秦家照顧子言這麼盡心,你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?”
嶽母在那頭冷哼了一聲。
“我告訴你,今天你必須親自過去給他站台。另外,從你的私人賬戶裏劃五百萬過去,算作畫廊的啟動資金。”
用我的錢,給她的孫子親爹鋪路。
“好。”
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親子鑒定報告,輕聲說。
“我會親自把賀禮送過去。”
掛斷電話,我將那些文件全部打包,發送到了一個隱秘的安全郵箱。
然後,我拉開最底層的抽屜,拿出了那本被壓在最下麵的紅色房產證。
城南的別墅。
秦晚意想用我的錢買白嶼川的歡心。
她可能忘了,當初為了避稅,這套房子的抵押權,一直捏在我的手裏。
我站起身,走到洗手台前。
鏡子裏的男人麵色蒼白,眼底有常年熬夜留下的烏青。
為了照顧一個處心積慮裝病折磨我的私生子,我把自己活成了這副鬼樣子。
我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,整理好身上有些發皺的襯衫,將袖扣一顆顆扣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