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蕪送了熱茶來,很識趣地退下。屋中隻剩二人,小炭爐偶爾劈啪一響,夜合葉被熱氣烘得舒展開來,清苦裏又透出一點極淡的桂花氣。
白舒漪取了小木夾,正要翻葉,傅盛漣先伸了手。
“我來。”
白舒漪一怔,“世子?”
傅盛漣已經夾起一片。
他哪裏做過這種細致活兒。力道稍重,那葉子險些碎在夾子裏。白舒漪忙按住他的手,“輕些。”
她指尖還帶著夜裏的涼,細細搭在他手背上。
傅盛漣垂眼看過去。
白舒漪也察覺不妥,正要收回,傅盛漣卻反手扣住她的指尖,“這樣?”
他聲音低了些。
白舒漪耳根有些熱,卻隻能硬著頭皮教他,“夾葉柄,不要夾葉麵。夜合葉薄,烘幹後更脆,碎了香氣便散得快。”
傅盛漣照她的話做。
一片葉子翻過去,竟真沒碎。
白舒漪輕輕鬆了口氣。
傅盛漣看她,“幾片草葉,至於這樣?”
“至於。”她道,“我種了三個月。”
“你倒有耐心。”
“也沒有。”白舒漪垂眼,“隻是沒旁的可做。”
話一出口,她便不說了。
傅盛漣也靜了靜。
沒旁的可做。
侯府裏的白姑娘,吃穿不缺,可不能隨意出門,不能多問白家的事,不能在人前失態,不能叫人抓住半點錯處。於是隻能養貓,種草,藏幾張舊方子,把那點日子細細碎碎攢起來。
攢得可憐,也攢得倔強。
傅盛漣忽然道:“明日讓人再送些藥草種子來。”
白舒漪立刻警惕,“不要。”
傅盛漣被她氣笑,“我送你東西,你也不要?”
“世子送的,自然都是好東西。”白舒漪慢慢道,“隻是好東西一進棲雪院,便容易變成賬算在我頭上。”
傅盛漣看她。
“今日這一盆夜合,我還能說是自己閑來種著玩的。明日世子送來十盆,府裏人便要問,白舒漪憑什麼得世子另眼相看。”她笑了笑,“問到最後,還是我的錯。”
傅盛漣眸色微沉,他竟一時無言。
屋裏炭火漸暗,夜合葉也烘得差不多。白舒漪把葉子收進一隻小瓷罐,又取來白紙,準備在香方旁邊添一行小注。
傅盛漣忽然道:“香方拿來。”
白舒漪動作一停。
“世子要做什麼?”
“謄一份。”
“不是已經抄過了麼?”
“再抄一份,放我這裏。”
白舒漪看著他,片刻後輕輕笑了一下,“世子今夜留下,原來不是為了烘夜合。”
傅盛漣也看她。
“自然不是。”
真坦蕩。
坦蕩得叫人連氣都顯得多餘。
傅盛漣慢慢道:“薑雪蘅盯上了香方,沈闋也會問。你若還想保住這東西,最好不要隻靠你那隻小木匣。”
“所以世子是來幫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也是來看著我?”
傅盛漣沒有否認。
白舒漪垂下眼。
果然。
她把香方取出來,放到案上。傅盛漣鋪紙研墨,竟真親自謄寫。白舒漪坐在一旁,看他落筆。傅盛漣的字極好,鋒骨清勁,像他這個人,好看,也冷。
寫到“夜合”二字時,他筆尖停了一瞬。
“你方才說,這是你的院子。”
白舒漪心口一緊。
傅盛漣側眸看她,“那我呢?”
“世子自然是世子。”
“白舒漪。”他聲音低了些,“別同我裝傻。”
白舒漪望著案上半幹的墨跡。
過了許久,她才道:“世子是侯府的世子。”
傅盛漣眼神微冷。
“也是舒漪的主子。”
這答案規矩,妥帖,挑不出半點錯。
也沒有半點他想要的東西。
傅盛漣忽然擱下筆,伸手扣住她腕骨,將人拉近。
白舒漪猝不及防,撞到他膝前。案上小瓷罐被碰了一下,夜合香氣輕輕晃出來。
“主子?”傅盛漣低頭看她,“你把我當主子?”
白舒漪抬眼,“不然呢?”
屋中一時靜得厲害。
傅盛漣看著她。
她眼裏沒有賭氣,也沒有委屈,竟像是真心實意這樣問他。不然呢?在這侯府裏,他給過她什麼身份?不是妻,不是妾,甚至連一句明明白白的喜歡都沒有。
那不當主子,又當什麼?
傅盛漣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笑意很淡,叫夜色一壓,便透出幾分冷來。
“今晚我睡這裏。”
白舒漪怔住。
傅盛漣鬆開她,重新提筆謄方,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明日早膳。
“青蕪已經去鋪床了。你若怕人說,明日便說我夜裏查香方,誤了時辰。”
白舒漪看著他,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說得多周全。
連旁人問起的說辭都替她想好了。
“世子一定要留下?”
傅盛漣沒有抬頭,“嗯。”
白舒漪指尖輕輕蜷起。
貓是她的。
草是她的。
院子是她的。
他偏要留下來。
像是在告訴她,哪怕這些東西都算她的,也仍舊在他的眼皮底下。
屋外青蕪輕輕敲門,“姑娘,床榻鋪好了。”
白舒漪垂下眼。
“知道了。”
傅盛漣收好謄完的香方,吹幹墨跡,慢慢折起,收入袖中。
白舒漪看著那張紙被他帶走,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疲倦。
他幫她護住了夜合。
也拿走了香方。
他替她撿起了葉子。
也留在了她的院子。
這算什麼?
白舒漪慢慢起身,往內室走去。
身後,傅盛漣的腳步聲跟上來,不輕不重。
像一把鎖。
落進了棲雪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