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白舒漪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。
傅盛漣倒真個說話算話,夜裏隻占了她半張榻,並未再做旁的。可他這人即便睡著了,也像一方沉沉壓下來的玉石,冷香裹著熱意,明明不曾動她,卻叫她整夜都覺著身側有人。
起初還算規矩。
兩人中間隔著一掌寬的空隙,薄被從她肩頭蓋到腰間,傅盛漣的手臂搭在身側,呼吸平穩,像真隻是借她這張窄榻歇一夜。
可睡到後半夜,情形便不大對了。
她往裏挪,他便抬手把她扣回來。她嫌熱,悄悄踢開薄被,不稍片刻,那被角又嚴嚴實實蓋回她身上。她迷迷糊糊想躲開些,那隻手卻從她腰側繞過來,不輕不重地壓著,像怕她滾下榻,又像壓根不許她離開半寸。
白舒漪被他困得難受,半夢半醒間推了他一下。
推不動。
傅盛漣這人,醒著時像塊冷玉,睡著了竟也沉得很。她掌心抵在他胸前,隔著一層薄薄中衣,能摸到他胸膛下穩而緩的心跳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比雨夜裏的更漏還清楚。
白舒漪本該立刻收回手,可那一刻不知是困得糊塗,還是夜合香烘得人心軟,她竟遲了半息。
就這半息,傅盛漣忽然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沒有睜眼,隻把她那隻作亂的手按在自己心口,嗓音帶著初醒時的低啞,“亂摸什麼?”
白舒漪整個人一僵。
“我沒有。”
“手都放這兒了,還沒有?”
白舒漪耳根熱起來,想把手抽回去,他卻扣著不放。她被迫貼近了些,額頭幾乎抵上他肩窩,鼻端全是他身上那股冷淡沉水香,裏頭還混著一點被體溫熨開的暖意。
這氣息太熟,熟得叫人心慌。
白舒漪低聲道:“世子自己不睡,也不許旁人睡麼?”
身後那人似乎低低笑了一聲。
“白舒漪,你膽子見長。”
他說完,手臂微微一收,將她連人帶被都攏進懷裏。
白舒漪心口一跳,正要開口,他卻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,語氣懶得很,“別動。”
“熱。”
“忍著。”
“世子講不講理?”
“同你講理,你聽麼?”
白舒漪閉嘴了。
她實在說不過他,也不敢真在夜裏同他鬧出動靜。青蕪就睡在外間,若聽見什麼,明日這棲雪院怕是又要多一樁說不清的事。
傅盛漣卻像知道她在想什麼,低聲道:“怕了?”
白舒漪沒有答。
他又道:“方才說我的貓、我的草、我的院子時,倒不見你怕。”
白舒漪睫毛輕輕一顫。
原來他還記著。
這人真是記仇,連她夜裏一時膽大的話,也要拿來翻來覆去地咬。
她索性裝睡。
傅盛漣垂眼看她。她閉著眼,呼吸放得極輕,睫毛卻還在顫,裝得實在不算高明。病後的臉色仍有些白,唇色卻被被中熱意蒸出一點淺淡的紅,整個人柔軟得不像白日裏那個會拿話刺他的白姑娘。
他忽然抬手,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唇角。
白舒漪忍了忍,沒忍住,睜開眼看他。
傅盛漣眉眼在暗處顯得格外深,聲音卻淡,“醒著?”
白舒漪:“......”
好個傅盛漣。
他分明是故意的。
她偏過臉,聲音悶在被中,“睡了。”
傅盛漣低低笑了一聲,“睡了還能答話?”
白舒漪不理他了。
他也沒有再逼她,隻替她把踢開的被角重新壓好,手掌在她腰側停了一會兒,終究沒有再往下。那一點熱意隔著衣料落著,像一枚未落下的印,懸在那裏,叫人睡也睡不踏實,醒也醒得不清白。
後來她真困極了,意識一點點沉下去。
半夢半醒間,她好像聽見傅盛漣在她耳邊道:“白舒漪。”
她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“明日鑰匙帶在身上。”
白舒漪困得睜不開眼,隻輕輕“嗯”了聲。
傅盛漣似乎又笑了。
“乖。”
那一聲低得很,落在夜色裏,像安撫,又像一枚悄悄扣上的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