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傅盛漣定定看著她。
廊下夜風陰陰涼涼地穿過來,把那幾片夜合葉兒吹得顫了一顫。白舒漪抱著小簸箕,指尖上還沾著泥水,病後的臉色白得像紙,偏一雙眼裏有了點活氣。
這倒稀奇。
平日裏在他跟前,那麼溫順懂事,低著眉,順著眼,連一句疼也要咽下去。如今倒好,為一隻野貓、幾片草葉,竟能同他爭出“我的貓,我的草,我的院子”這樣的話來。
好個白舒漪。
傅盛漣忽然笑了聲,“你的院子?”
白舒漪心口微微一緊。
她曉得自己方才失言了。
棲雪院怎麼會是她的院子?牆是侯府的,瓦是侯府的,連青蕪的月例都從侯府賬上支。她不過是傅老夫人一句“可憐見的”養在府裏的孤女,住了這些年,竟住出一點妄想來了。
她垂下眼,“舒漪失言。”
又來了。
方才那一點鮮活,眨眼便叫她自己掐滅了。傅盛漣最厭她這副模樣,仿佛什麼話都能收回去,什麼委屈都能壓下去,隻留一張規矩皮相給人看。
他把手中玄色荷包丟給青蕪。
青蕪慌忙接住,“世子,這是......”
“夜合受潮了。”傅盛漣道,“取小炭爐來,把葉子烘幹。”
青蕪怔了怔,趕緊應聲去了。
白舒漪也愣住。
她原以為他要訓她。再不濟,也該冷著臉譏她一句,說她病才好,便同野貓野草混在一處。誰知他隻叫人取炭爐,倒像真把這幾片草葉當回事。
傅盛漣瞥她,“還站著做什麼?不是寶貝得很?”
白舒漪抱緊小簸箕,低聲道:“多謝世子。”
“謝早了。”傅盛漣慢條斯理看她,“我今夜不回聽雨軒。”
白舒漪腳步一頓。
青蕪剛從廊角回來,險些被這話嚇得絆到門檻。
“世子今夜......要歇在棲雪院?”
傅盛漣淡淡掃過去。
青蕪立刻低頭,“奴婢這就去備熱水、鋪寢具。”
白舒漪指尖一緊,簸箕裏的夜合葉輕輕響了一聲。
傅盛漣看得分明,“不方便?”
白舒漪抬起眼,臉上已掛出一點淺淡笑意,“世子肯留宿,是棲雪院的體麵。舒漪怎會覺得不方便?”
體麵。
她真是會說好聽話。
傅盛漣走近一步,“你這模樣,可不像受寵若驚,倒像被人拿刀架了脖子。”
白舒漪睫毛輕顫,“隻是惶恐。”
“惶恐什麼?”
白舒漪被他看得避不開,隻好低聲道:“棲雪院地方小,床榻也窄,怕委屈世子。”
傅盛漣笑了笑,“你怕我委屈?”
他低頭逼近她些許,嗓音壓低,“我看你是怕我留下,明日闔府上下又把賬算在你頭上。”
白舒漪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這人真討厭。
他明明曉得她怕什麼。曉得她為何不敢,曉得她為何處處低頭,曉得侯府裏的風專會往她這樣的孤女身上刮。可他偏不肯放過,非要將她心裏那點不堪明晃晃挑出來,叫她無處躲藏。
白舒漪輕聲道:“世子既然曉得,又何必為難我?”
廊下靜了靜。
青蕪捧著小炭爐進來,腳步放得不能再輕,恨不得整個人化作一縷煙。
傅盛漣先收回目光,“進去。”
屋中飯菜已經撤了,小案被擦得幹淨。小炭爐擱在案下,火不大,溫溫吞吞地燒著。白舒漪把夜合葉一片片攤在竹篩上,動作仔細得很,好像伺候的不是幾片草葉,倒是什麼值錢玉器。
傅盛漣坐在旁邊看她。
他這人本就生得冷貴,坐在棲雪院這樣的小屋裏,和周遭舊物極不相配。這裏沒有聽雨軒的沉水香,沒有前廳的富貴擺設,隻有方才那一桌酸辣飯殘下來的熱烈氣,雨後濕泥味,還有夜合草葉被炭火慢慢烘出來的清苦氣。
算不得雅。
卻又有一種他從前不曾留心過的煙火味兒。
白舒漪低頭撥弄葉片,“世子若嫌味道衝,可以去外間坐。”
傅盛漣道:“不衝。”
白舒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
傅盛漣挑眉,“看什麼?”
“沒什麼。”
“又沒什麼?”
白舒漪默了默,“隻是沒想到世子受得了這個味道。”
傅盛漣冷笑,“在你眼裏,我是碰不得泥、聞不得草的瓷人?”
白舒漪沒忍住,“差不多。”
傅盛漣盯著她。
她立刻低頭,像終於曉得怕了。可那唇角一點笑沒藏好,淺淺的,像剛從水麵冒出來的一尾小魚,又倏忽躲回去了。
傅盛漣忽然覺得,今夜留下倒也有幾分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