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竟去而複返。
小黑受了驚,叼著魚肉便往牆上躥。偏它腳下一滑,撞翻了牆角那隻舊竹籃。竹籃裏裝著白舒漪平日曬香草用的小簸箕,幾張半幹的香葉霎時散了一地。
青蕪嚇得要去撿。
傅盛漣卻先一步走過來。
他垂眼看著地上那些濕香葉,又看向白舒漪,“這就是你說的偏要喂?”
白舒漪抬頭看他。
原來他聽見了。
她原該低頭認錯,說舒漪知錯,說下回不敢,說不過一隻狸奴,不值當世子動怒。
可她看著被踩濕的香葉,忽然一句也不想說。
傅盛漣見她不語,眉眼冷了些,“白舒漪。”
白舒漪彎腰,把散在地上的香葉一片一片拾起來。
雨水沾了泥,葉子已經臟了。
她卻還是拾得很仔細。
傅盛漣看著她,“臟了便扔。”
白舒漪手上一頓。
又是這句。
碎了便扔,臟了便扔,舊了便換。
在傅盛漣眼裏,仿佛這世上許多東西都能這樣處置。可他不曉得,有些東西若扔了,便再也沒有了。
她把香葉放回簸箕裏,輕聲道:“還能用。”
傅盛漣皺眉,“幾片草葉罷了。”
“這是夜合。”白舒漪抬眼看他,“我種了三個月,才長出這些。”
傅盛漣靜了靜。
夜合。
他自然記得。那張白家舊香方裏,便有夜合二字。
白舒漪低下頭,繼續撿。她手背的傷還沒好,指尖沾著泥和水。小黑躲在牆頭,不敢下來,隻叼著那塊魚肉,警惕地望著傅盛漣。
傅盛漣忽然覺得這一幕刺眼得很。
一隻野貓。
幾片草葉。
她倒都護得緊。
偏在他麵前,永遠低眉順眼,永遠一句“舒漪不敢”。
傅盛漣慢慢蹲下身。
白舒漪一怔。
他伸手,撿起一片落在青石縫裏的香葉。那葉子被泥水浸透,貼在他指腹上,臟得很。他素來愛潔,往日衣袖沾一點灰都要皺眉。
可這一次,他隻是把那片葉子放進她的小簸箕裏。
白舒漪看著他,神色微怔。
傅盛漣冷冷道:“看什麼?”
白舒漪垂下眼,“沒什麼。”
傅盛漣又撿了一片,“不是寶貝得很?”
白舒漪沒有接話。
青蕪站在旁邊,整個人像被雷劈過。
世子爺蹲在牆根下,替姑娘撿草葉。
這事若傳出去,別說前院那些嬤嬤,便是玄毅聽了,怕也要疑心自己耳朵壞了。
傅盛漣很快便嫌煩。
“還剩多少?”
白舒漪小聲道:“那邊還有兩片。”
“你指望我一片一片替你撿到天亮?”
白舒漪忍不住笑了一下,“世子若嫌煩,可以回去。”
傅盛漣手上一頓,抬眼看她。
她笑意極淺,眼裏卻有一點久違的活氣。像方才在屋裏拿酸辣羹激他時一樣,明明病後臉色還白,偏有幾分不肯服軟的鮮活。
傅盛漣忽然沒那麼惱了。
他把最後幾片香葉撿起來,丟進簸箕裏,“明日讓花匠送幾盆好的來。”
白舒漪立刻道:“不要。”
傅盛漣臉色又沉,“白舒漪。”
她抱著簸箕站起身,“這盆是我的。”
夜風一吹,她鬥篷微微揚起,露出一張被燈影照得過分蒼白的臉。她明明弱得很,卻在說“我的”兩個字時,格外堅定。
傅盛漣看了她許久。
“你的?”
“嗯。”白舒漪道,“我的貓,我的草,我的院子。”
傅盛漣聽得笑了一聲。
笑意卻不達眼底。
她倒分得清楚。
她的貓,她的草,她的院子。
那他呢?
傅盛漣上前一步,伸手抹去她臉側一點泥痕,動作不重,語氣卻冷得很。
“白舒漪,別忘了,你人還在侯府。”
白舒漪望著他,輕輕笑了笑。
“我記得。”
她記得。
正因為記得,所以才要把這些小東西看得緊些。
因為在這個侯府裏,真正屬於她的東西,實在太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