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裏十一點,薑暖還在廚房整理老夫人給的舊飲食本。
那張慈善基金采購單被她夾在最裏麵。
供應商名字太熟了。
三年前,母親住院時,那筆救命錢也是從一個帶著基金會標識的賬戶轉進來的。
她不敢多看,更不敢在顧家留下痕跡。
薑暖將單子放回木盒,剛起身,廚房的燈忽然滅了一盞。
她下意識繃緊。
下一秒,顧承硯從門口走進來。
"還沒睡?"
薑暖鬆開握緊的手。
"顧先生不也沒睡。"
顧承硯看見桌上的木盒,眸色微沉。
"老太太給你的?"
"嗯。"
"裏麵有什麼?"
"飲食本。"
顧承硯沒有追問,隻走到冰箱前,拿出一瓶冰水。
薑暖皺眉:"胃不好,別喝這個。"
顧承硯抬眼。
"你又要管?"
"建議。"
他看了她兩秒,竟把冰水放了回去。
薑暖從保溫桶裏盛出半碗溫湯,推到他麵前。
"廚房剩的,不收費。"
顧承硯看著她。
"為什麼?"
"剩的東西,再算錢不合適。"
"你不是怕說不清?"
薑暖動作一頓。
顧承硯端起湯,喝了一口。
"今天周衡來找過我。"
"告我的狀?"
"說你擅自翻采購單,想借顧家上位。"
薑暖沒解釋。
顧承硯卻道:"我讓他把菜單和采購權限交出來。"
薑暖抬頭。
"為什麼?"
"因為老太太今天吃了半碗羹。"
這理由太簡單,簡單得讓薑暖一時沒接話。
顧承硯放下碗。
"薑暖,顧家不缺會做菜的人。"
"那缺什麼?"
"缺一個能讓她肯吃飯的人。"
他看著她,語氣仍舊冷淡。
"你最好別讓我失望。"
顧承硯轉身要走。
薑暖忽然叫住他。
"顧先生。"
他回頭。
"您書房的燈,今晚別關太晚。"
顧承硯眉頭微皺。
"什麼意思?"
"您昨晚沒睡好。"薑暖道,"眼底發青,胃也會更難受。"
顧承硯沒說話。
走到門口時,他忽然抬手,把廚房最裏麵那盞小燈留了下來。
"你看完再走。"
薑暖站在燈下,望著那盞燈出神。
她忽然想,顧承硯幫她,大概不是因為認出了她。
也不是因為對一個廚娘有什麼特別的想法。
他本身就是個善良的人。三年前是,現在也是。
清債也好,護蘇野也好,廚房權限也好。
對他來說,順手就能解決的事而已。
可那盞燈,他為什麼要留。
三年前,他也總會給晚歸的她留燈。
可那時的蘇晚,早就不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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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早,陳叔把一份新合同放到薑暖麵前。
"試用期今天滿,老太太讓我問問,薑小姐願不願意轉正。"
薑暖翻開合同。
條款和試用期差不多,月薪十萬,簽約一年,違約金寫得很重。她一條條看過去,在食材采購權限那欄停住。
"這一條是新加的?"
"少爺加的。"陳叔說,"往後廚房采購,你有一票否決權。"
薑暖抬頭。
"周顧問知道嗎?"
"昨天已經通知他了。"
她沒立刻簽字,先問:"老太太那邊,我還有沒有資格拒絕?"
陳叔一愣:"薑小姐不願意?"
"不是不願意。"薑暖低頭,筆尖頓在紙上,"我隻是想清楚,我留下是因為老太太需要人照顧,還是因為顧先生想留一個方便盯著的人。"
這話說得直白,陳叔一時不知怎麼接。
"薑小姐多慮了。"
"也許。"
薑暖簽下名字,把合同推回去。
"但我還是想問清楚。"
陳叔把合同收好,欲言又止:"少爺這兩天,是不是......對薑小姐不太一樣?"
薑暖沒接這個話。
她隻問:"老太太今天想吃什麼?"
顧老夫人這幾天胃口漸漸好轉,從隻能吃幾口米糊,到能吃小半碗軟飯。今天她提出想吃點帶葷的,薑暖便去準備了一小份清燉雞湯配菌菇。
廚房裏,周衡看著新貼出來的采購權限公告,臉色難看。
"不過是運氣好,蒙對了幾次。"他對著助理低聲說,"老太太的病是慢性的,遲早會反複。等她真的出問題,誰負責?"
助理沒敢應聲。
正說著,顧承硯走進廚房,徑直看向薑暖。
"合同簽了?"
"簽了。"
"有什麼想說的?"
薑暖擦了擦手,抬頭看他。
"顧先生給我這個權限,是信我,還是不放心我一個人拿主意?"
顧承硯眸色微沉。
"兩者有區別?"
"有。"薑暖說,"信我,你會給我時間做錯事。不放心,你會盯著我每一步。"
顧承硯看著她,沒立刻回答。
"我給你權限,是因為老太太肯吃飯了。"顧承硯終於開口,"別的,等你做錯了再說。"
薑暖點頭,轉身繼續切菜。
顧承硯站了片刻,忽然又問:"你弟弟的傷怎麼樣了?"
"好多了。"
"學校那邊,還有人騷擾嗎?"
"暫時沒有。"
"暫時?"
薑暖手上的動作停了停。
"那些人不是普通催債的,顧先生應該已經查出來了。"
顧承硯沒否認。
"他們背後,是三年前一筆舊賬。"他緩緩道,"你欠的,還是別人欠你的?"
薑暖的呼吸一滯。
她垂下眼,把菜刀重新握穩。
"顧先生要是查得到,就不會來問我。"
顧承硯盯著她。
廚房裏安靜下來,隻剩灶上湯鍋咕嘟咕嘟的聲音。
他轉身離開時,腳步慢了一拍。
薑暖那句"顧先生要是查得到,就不會來問我"——不像嘴硬,更像她篤定他查不出什麼。
他走到廚房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薑暖背對著他,正在切菜。刀落得很快,脊背挺得很直,像是剛才那場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。
顧承硯收回視線。
她身上一定有什麼事。
不急。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