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十點,顧家廚房還亮著燈。
薑暖站在灶台前,麵前放著一碗剛煮開的清湯麵。
周衡的助理站在不遠處,看見她隻拿了一把麵和幾片青菜,忍不住笑了。
“顧總點名要的夜宵,你就做這個?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還以為金牌私廚有什麼本事。原來是把白水麵端上樓,再收顧家二十八塊錢。”
薑暖沒接話,隻拿筷子挑開麵條。
麵不能煮太硬,湯也不能太少。顧承硯胃不好,夜裏又習慣空腹熬著,吃得下去比擺得好看重要。
助理見她不理人,撇了撇嘴。
“周老師說得沒錯,做飯不是煮熟就行。顧總這幾年吃過多少名廚的菜,能看得上你這碗——”
“能不能看上,端上去就知道。”
薑暖關了火。
她沒有看助理,聲音也不重。
“廚房不是用來替別人下結論的地方。”
助理臉上一僵。
陳叔恰好從門口進來,往裏看了一眼。
“就這個?”
“顧先生胃不好,晚上不適合吃太重。”
陳叔點點頭,又壓低聲音:“少爺這些年一忙起來就不吃飯。廚房換過好幾撥人,什麼山珍海味都做過,他碰都不碰。”
薑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。
她當然知道。
顧承硯胃病最嚴重的時候,連聞到油煙都反胃。那時他們租的房子小,她就在電磁爐上煮一鍋清湯麵,麵煮軟一點,湯留多一點,再放半勺胡椒暖胃。
可今晚,她隻放了蔥花和一點青菜。
沒放胡椒。
也沒放他以前最愛吃的溏心蛋。
她不想讓任何東西像從前。
“薑小姐。”陳叔看她出神,提醒了一句,“少爺不愛等。”
“馬上。”
薑暖端起托盤,上了二樓。
書房門沒關嚴。
裏麵傳來顧承硯壓低的聲音。
“基金會的賬,先別動。”
薑暖腳步一頓。
“沈曼雲那邊盯得緊,查得太急,隻會打草驚蛇。”
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。
顧承硯沉默片刻。
“我知道。按我說的做。”
薑暖垂下眼,抬手敲門。
“進。”
書房很大,整麵牆都是書,顧承硯坐在辦公桌後,領帶鬆開了一點,電腦屏幕還亮著。
他抬眼看見托盤裏的麵,眉頭先皺了皺。
“這是什麼?”
“顧先生點的夜宵。”
“我沒點麵。”
“您也沒說要吃什麼。”
顧承硯看著她。
薑暖把碗放到桌角。
“胃不好的人,晚上吃這個合適。要是不想吃,我拿走。”
顧承硯抬眼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胃不好?”
薑暖的手停在半空,隨即收了回來。
“顧先生開會時一直按著上腹,桌上兩杯咖啡都沒喝完。剛才說話的時候,聲音也有點啞。”
她看了眼他手邊那份沒動過的晚餐。
“空腹、咖啡、晚飯沒吃。胃再好的人也扛不住,何況您臉色一直不太好。”
顧承硯沒說話。
薑暖語氣依舊平靜:“我隻是按您現在的情況做飯。要是不想吃,我拿走。”
她說完就要伸手。
“放著。”
顧承硯叫住她。
薑暖停下。
他沒立刻動筷子,隻盯著那碗麵看了幾秒。
清湯,細麵,幾片青菜。
很普通。
普通到和記憶裏的那碗麵隻差一顆蛋、一點胡椒。
顧承硯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薑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。
“誰教你這麼做的?”
“沒有誰。”
“這麵裏為什麼沒有胡椒?”
薑暖抬眼。
顧承硯的神色沒什麼變化,問得也很隨意,像是真的隻是好奇。
可她知道,他從前胃痛時,總要喝一口帶胡椒的熱湯。
“胡椒刺激胃。”她說,“顧先生今晚空腹,又喝了咖啡,不適合。”
顧承硯沒說話。
他今天確實喝了兩杯咖啡。
她進門不到一天,不可能知道。
除非,她一直在留意他。
或者,她以前就知道。
書房裏靜了下來。
薑暖不想和他待得太久。
“顧先生慢用,麵錢會記在合同附頁。”
她轉身要走。
“薑暖。”
顧承硯叫住她。
她回頭。
“你以前做過什麼?”
“做飯。”
“隻做飯?”
“還照顧人。”
顧承硯盯著她,像在分辨這句話裏有沒有藏別的意思。
薑暖卻沒再給他機會。
“顧先生要是沒別的吩咐,我先下去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薑暖停在門口。
顧承硯拿起手機,像是隨口問了一句:“這碗麵,怎麼收費?”
“二十八。”
顧承硯抬眼。
“顧家給不起?”
“顧家給得起,麵也隻值二十八。”
薑暖說,“食材、人工、送餐,一樣不少。顧先生要是覺得便宜,我可以給您開票。”
顧承硯看了她幾秒,忽然問:“你對誰都算得這麼清?”
薑暖的指尖微微一蜷。
“跟錢有關的事,算清楚一點好。”
“怕欠人?”
“怕說不清。”
她說完,沒再停留,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這次,顧承硯沒有攔。
門關上後,他低頭看向那碗麵。
已經有些涼了。
他卻沒放下筷子。
手機在這時響起。
陳叔發來一條消息:薑小姐問過財務,三萬預支什麼時候到賬。
顧承硯看著屏幕,半晌,回了兩個字。
立刻。
另一邊,薑暖剛走到樓梯口,手機就震了一下。
銀行到賬提醒。
三萬元。
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,給醫院繳清了首期押金。
支付成功的頁麵跳出來時,她靠在樓梯扶手上,慢慢閉了閉眼。
首期解決了,後麵還有七十七萬餘款,一個月內必須結清。
樓上書房的燈還亮著。
薑暖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