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自己人更應該懂事一點。"
這句話在我耳邊盤旋,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,慢慢地切割著我的神經。
我看著冷嵐的背影。
她正細心地替宋時硯擋開周圍擠過來的人群。
這就是她口中的自己人。
我沒有去參加那個切蛋糕的環節,而是提前離開了酒店。
走在深秋的街道上,冷風吹透了那層單薄的暗紋西服。
我拿出手機,打開工作郵箱。
寫下了一封隻有兩行字的郵件。
一封徹底退出工作室核心研發團隊的申請書。
收件人是冷嵐。
我點擊發送,然後關機。
第二天早上,我回到那個即將搬離的家。
陽台上的陽光依然很好。
那是我最喜歡的地方,每天早晨都會來這裏站一會兒。
但今天,陽台的角落裏空了一塊。
我那個養了三年的素燒紅泥花盆不見了。
裏麵種著一株我很寶貝的老品種茉莉。
那是我們最窮的時候,我在夜市上花十五塊錢買的。
每天我都會給它澆水,擦拭葉片。
我四處尋找,最後在垃圾桶旁邊看到了那個花盆的碎片。
泥土散落一地。
那株茉莉的根係暴露在空氣中,葉子已經有些萎蔫。
冷嵐剛好從臥室走出來。
她穿著居家服,手裏端著一杯手衝咖啡。
看到我站在垃圾桶旁,她神色平靜地走過來。
"那盆茉莉我送給前台了,陽台的通風口得留給這盆新到的繡球。"
她指了指陽台最中央的位置。
那裏放著一個巨大的白瓷花盆,裏麵種著一株極其名貴的藍色繡球花。
花球碩大,開得極其張揚。
"送給前台了?"
我蹲下身,看著那些散落的泥土。
"你連根拔起,然後隨便丟在這裏,叫送給前台?"
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。
沒有歇斯底裏,沒有憤怒的質問。
"拔的時候不小心弄碎了花盆。"
冷嵐喝了一口咖啡,語氣理所當然。
"不過是一盆普通的茉莉,前台那邊也有很多。這株繡球是宋時硯特意從國外空運回來的品種,對光照和通風要求極高。"
"我們現在住在這個地段,陽台上總要放一些配得上這套房子氣質的植物。"
她低頭看著我。
"林遇,你不能總是停留在過去那種廉價的審美裏。"
廉價的審美。
這就是她對我們那三年相濡穩沫的總結。
我看著那株名貴的繡球。
它占據了陽台最好的位置,享受著最充足的陽光。
就像宋時硯一樣。
輕而易舉地占據了她生活的全部核心。
我沒有和她爭吵。
我找來掃把和簸箕,將地上的碎瓷片和泥土一點點掃幹淨。
然後我把那株根係受損的茉莉撿起來。
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包裹住根部。
"你拿著這枯草幹什麼。"
冷嵐皺起眉頭。
"趕緊扔了吧,看著不幹淨。"
我沒有理她,提著那個塑料袋走回臥室。
"冷嵐。"
我走到門口,停下腳步。
"既然你覺得繡球更嬌貴,那陽台就全留給它吧。"
她似乎沒聽懂我話裏的意思。
隻當是我終於妥協了。
"這就對了。"
她的語氣重新變得溫和。
"晚點我讓人再送個新的花盆過來,你想要什麼植物,我讓人去買。"
我沒有回答,關上了臥室的門。
我在臥室裏整理最後的東西。
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整理的了。
那些屬於我的痕跡,已經被我在這幾天裏一點點抹除。
抽屜裏的私人印章,書架上的專業書籍,甚至是衛生間裏我慣用的剃須水。
我都已經打包好,寄存在了小區的豐巢櫃裏。
中午的時候,冷嵐在外麵敲門。
"林遇,我叫了外賣,出來吃飯。"
我打開門,看到餐桌上擺著幾個精致的打包盒。
全是我以前舍不得吃的那家高檔日料。
"今天有空,陪你好好吃頓飯。"
冷嵐拉開椅子,示意我坐下。
她拆開筷子,遞給我。
"我看了你昨晚發的郵件。"
她夾了一塊刺身放在自己碟子裏,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天氣。
"退出核心研發團隊的申請,我駁回了。"
我抬頭看著她。
"林遇,鬧脾氣要有個限度。"
她放下筷子,認真地看著我。
"我知道最近因為項目的事冷落了你,你心裏有怨氣。但這不代表你可以拿工作開玩笑。"
"你設計的那個懸挑結構方案,後續還需要你跟進。"
"我不幹了。"
我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說。
"我已經提交了離職申請給人事,按照合同,提前三天通知即可。"
冷嵐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。
但她依然保持著那種教養極好的克製。
"離職?"
她冷笑了一聲。
"林遇,你是不是覺得用這種方式就能威脅到我?"
"這不是威脅。"
我拿起桌上的紙巾,擦了擦手。
"這是通知。"
冷嵐深吸了一口氣,似乎在壓抑著怒火。
"你離開了工作室,能去哪裏?回你那個三線城市的老家嗎?"
她的話語裏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篤定。
她認定我離不開她。
認定我離開了她這個如日中天的建築師,就隻能重新過回那種拮據的生活。
就在這時,她的手機響了。
專屬的鈴聲。
是宋時硯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神色立刻變得柔和。
"喂,時硯,怎麼了?"
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,冷嵐立刻站了起來。
"什麼?樣板間的玻璃有一條裂縫?你別靠近,我馬上過去處理。"
她掛斷電話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"項目那邊出了點緊急狀況,我得去一趟。"
她一邊往外走一邊說。
"離職的事,等我晚上回來再談。你乖乖在家待著,別再瞎鬧了。"
門被砰地一聲關上。
屋子裏重新恢複了死寂。
我看著桌上那些根本沒動過的昂貴日料。
慢慢站起身。
這頓飯,我已經不需要吃了。
我走到玄關,拿出自己那把鑰匙。
放在了玄關櫃上最顯眼的位置。
旁邊壓著一張紙條。
上麵寫著我放棄的共享賬戶和一些她需要更改的密碼明細。
沒有任何留戀,也沒有任何質問。
我提著最後那個裝電腦的雙肩包,推開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