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上午。
市郊的長青殯儀館。
靈堂很小,也很空。
我媽生前喜歡清靜,加上我們在這個城市沒有別的親人,來吊唁的隻有幾個老鄰居。
我穿著黑色的衣服,跪在蒲團上往火盆裏添紙錢。
紙灰在空氣裏打著旋兒往上飛。
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起來。
拿出來一看,是冷芷晗的助理,林瑤。
我接通了電話。
“祁先生。”
林瑤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。
“冷總讓我問您,您把家裏那輛白色的奧迪開去哪了?”
那是我媽兩年前用退休金買給我的代步車。
“在我這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林瑤鬆了口氣,“您現在能把車開到市中心的展館來嗎?陸先生的車早上送修了,冷總說把這輛車借給陸先生先開幾天。”
我看著眼前正在燃燒的黃紙。
火光把我的臉烤得很燙,但我的心口卻像結了冰。
“不借。”
“祁先生,您別賭氣了。冷總說您要是把車開過來,她下午就抽空陪您去一趟醫院看阿姨。”
林瑤還在試圖勸說。
“陸先生每天跑展館真的很辛苦,打車也不方便......”
“我說了,不借。”
我打斷她。
“還有事嗎?沒事我掛了。”
“等等祁先生!”林瑤急了,“您在哪?我打車過去拿鑰匙總行了吧?冷總吩咐了,今天必須讓陸先生開上車。”
“我在長青殯儀館。”
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。
兩秒後,林瑤幹笑了一聲。
“祁先生,您開什麼玩笑呢。這地方多晦氣啊。”
“你要鑰匙,就來這裏拿。”
我直接掛了電話。
沒過五分鐘,手機再次亮起。
這次是一個陌生的號碼,但我認識這個號。
是陸星澤的私人工作號。
我按下接聽鍵,沒有說話。
聽筒裏傳來陸星澤故作無辜的聲音。
“暮寒哥,你是不是還在生芷晗姐的氣啊?”
他的語氣像個懂事的調解員。
“芷晗姐說你為了不借車給我,連殯儀館這種借口都編出來了。暮寒哥,你這樣真的有點過分了。”
我靜靜地聽著他表演。
“其實我不用車的,你別因為我跟芷晗姐吵架。阿姨生病你心情不好,我能理解的。但你拿這種事咒阿姨,阿姨知道了該多傷心啊。”
“你說完了嗎?”我聲音沒有一絲起伏。
陸星澤頓了一下。
“暮寒哥,我是為了你好。芷晗姐最討厭別人無理取鬧了,你這樣隻會把她推得更遠。”
“那就讓她滾遠點。”
我掛斷,順手把這個號碼拉黑。
火盆裏的火快要熄了。
工作人員走過來,遞給我一張單據。
“家屬,準備一下,遺體要推去火化了。”
“好。”
我站起身,膝蓋有些發麻。
剛站穩,微信提示音連續響了三下。
是冷芷晗發來的。
第一條是語音。
我點開,她帶著怒氣的聲音在空蕩的靈堂裏回蕩。
“祁暮寒,你是不是瘋了?你為了不讓星澤用車,跑到殯儀館去裝死?”
第二條是一段長文字。
【成年人處理問題能不能成熟一點?你非要把所有人的耐心都耗盡才甘心嗎?我已經停了你的副卡,如果你今天不把車鑰匙交出來,你媽下個月的住院費我一分都不會出。】
第三條是一張照片。
陸星澤坐在副駕駛上,紅著眼睛在低頭委屈。
冷芷晗的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他。
配文:【因為你的不可理喻,星澤今天隻能坐別人的車去展館。你滿意了?】
我看著屏幕。
手指停在回複框上。
但我什麼都沒打。
跟一個瞎子去描述天黑,是毫無意義的。
我鎖了屏幕,跟著推車走向火化間。
巨大的鐵門在麵前打開。
滾燙的熱浪撲麵而來。
我看著那具蓋著白布的遺體被緩緩推進爐膛。
門關上的那一刹那,我媽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痕跡,也即將化為灰燼。
兩個小時後。
我抱著一個方形的木盒,走出了殯儀館。
外麵的陽光很好,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。
我低頭看著懷裏的盒子。
“媽,我們回家。”
這輛白色的奧迪,是我媽買的。
她生前連副駕駛都沒讓冷芷晗坐過。
陸星澤想開?
做夢。
我把骨灰盒穩穩地放在副駕駛上,係好安全帶。
啟動車子,朝著那個曾經的家開去。
有些東西,是時候做個徹底的了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