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五歲那年的冬天,雪下得特別大。
太醫跪在父王的腳邊,腦袋磕在青磚上,沒有抬起來過。
“殿下這病,恐怕是胎裏帶出來的。”
我看著太醫蒼老的嘴唇不斷開合。
“耳不能辨音,是以口不能言。此乃先天之症,非藥石可醫。”
父王高大的身軀晃了晃,跌坐在椅子上。
他紅著眼眶,一把將我抱進懷裏。
從那天起,父王在佛前長跪了三天三夜。
所有人都以為我傻了。
聽不見,不回應,眼神空洞。
可他們不知道,我隻是被困在了一個絕對安靜的世界裏。
我聽不見風聲,聽不見雨聲,也聽不見他們的冷嘲熱諷。
但我能看見。
我能看見那些關心的、虛偽的、惡毒的嘴臉。
每一個字,每一句話,隻要我看見了他們的嘴型,我就全都懂。
我就像一個隱形的旁觀者,冷冷地注視著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。
柴房裏的溫度越來越低。
我蜷縮在稻草堆裏,小腿上的傷口已經結痂。
膝蓋處的劇痛還在折磨著我的神經。
門外的鎖鏈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。
門被推開了。
一束昏暗的燈籠光照了進來。
柳雲鶯去而複返。
這次,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青色醫女服飾的年輕女子。
是沈聽瀾。
太醫院院使的女兒。
我認得她。
半年前,父王曾秘密帶她來過我的寢殿,隻為了給我配一服安神的藥。
那時我就知道,她是父王安插在太醫院最深的一顆暗棋。
柳雲鶯停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,用帕子捂著口鼻。
“太醫院怎麼派了你這麼個黃毛丫頭來?”
她的嘴型充滿了不屑和狐疑。
“你們那些老太醫呢?都死絕了?”
沈聽瀾微微低著頭,恭敬地行了個禮。
“回柳姑娘的話,院使大人和其他太醫,都被三殿下留在了前朝大殿。”
她的語速很慢,很平穩。
“下官隻是個醫女,奉命來後殿看看有沒有需要包紮的傷患。”
柳雲鶯冷哼了一聲。
“算你運氣好。”
她指了指縮在角落裏的我。
“這小傻子剛才摔了一跤,流了點血。”
“你去給他隨便止止血,別讓他今晚就咽氣了。”
她的眼神像毒蛇一樣掃過我。
“三殿下說了,明天還要留著他祭旗呢,死得太快就沒意思了。”
沈聽瀾提著藥箱,慢慢走到我麵前蹲下。
她拿出紗布和藥瓶,動作利落地開始清理我膝蓋上的碎瓷片。
藥酒倒在傷口上,像火燒一樣疼。
我依然保持著呆滯的神情,連肌肉的抽搐都控製在最微小的幅度。
柳雲鶯靠在門框上,百無聊賴地看著。
“用最次的那種金創藥就行了。”
她突然開口,語氣裏透著毫不掩飾的惡毒。
“反正都是要死的人,用好藥純屬浪費。”
沈聽瀾的手頓了一下,低聲應了一句。
“是。”
她從藥箱底層摸出一個粗糙的灰瓷瓶,將藥粉撒在我的傷口上。
那藥粉極其劣質,沾上傷口的瞬間,帶來一陣針紮般的刺痛。
我死死盯著沈聽瀾的手指。
她的食指在我的膝蓋上,看似不經意地敲擊了三下。
三下。
那是父王教過我的暗號。
意思是:等。
我垂下眼皮,繼續做我的傻子。
包紮完傷口,沈聽瀾站起身,準備退下。
柳雲鶯的目光卻突然落在了我的胸口。
那裏有一截紅色的絲線,因為剛才的拉扯,露出了一小半。
“那是什麼東西?”
柳雲鶯幾步走過來,一把扯住那根紅線,用力一拽。
一枚晶瑩剔透的羊脂玉佩被她從我衣服裏扯了出來。
那是母妃臨終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。
上麵雕著一朵半開的蓮花。
柳雲鶯將玉佩拿在手裏,仔細端詳了一下。
隨後,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。
“喲,這可是好東西啊。”
她的嘴唇張合著,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割在我的心上。
“當年太子妃娘娘可是把這玩意兒當命根子一樣護著呢。”
我那雙空洞的眼睛裏,終於有了一絲不受控製的波動。
我想去搶。
但我不能。
我隻能死死地把手按在身下的稻草裏,指甲幾乎折斷。
“可惜了,一個死人的東西,給一個馬上要死的傻子戴。”
柳雲鶯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。
“真是晦氣。”
她突然揚起手。
啪的一聲脆響。
那枚羊脂玉佩被她狠狠砸在堅硬的青石地上。
四分五裂。
玉屑飛濺到我的臉上,冰涼刺骨。
沈聽瀾猛地抬起頭,眼神中閃過一絲震驚,但立刻被她死死壓了下去。
柳雲鶯抬起腳,在那堆碎玉上用力碾了碾。
碾成了粉末。
她轉過頭,看著我,笑得極其囂張。
“一個傻子,也配留著這種好東西?”
“怎麼,想哭?”
她蹲下來,拍了拍我的臉頰,聲音輕柔得讓人作嘔。
“哭也沒用,到了陰曹地府,再跟你那個短命的娘去告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