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越下越大,混雜著額頭流下的血,糊住了我的眼睛。
我沒有去擦,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。
“去死吧時衍。”
我媽的話像魔咒一樣在腦海裏回蕩。
我扯了扯嘴角,覺得有點諷刺。
其實,我早就快死了。
就在半個月前,我因為頻繁抽血去黑市賣錢,被查出了極度嚴重的造血功能障礙。
醫生拿著化驗單,眼神憐憫地看著我。
說我最多還能活三個月,如果不馬上住院幹預,隨時可能因為內出血休克。
但我連給自己買一盒特效藥的錢都沒有。
所有的錢,我都砸進了外地那個私人醫療庫的暗網裏,用來懸賞能匹配時妤的骨髓。
好在,老天爺總算沒有把路徹底堵死。
骨髓找到了。
但偏偏在這個時候,本地的富豪盯上了這塊肥肉。
我走到一家24小時便利店屋簷下,摸出一根被雨水打濕了一半的煙,點了幾次才點著。
狠狠吸了一口,辛辣的煙霧嗆得我肺管子生疼。
我咳嗽了幾聲,眼前突然有些發黑。
那是嚴重貧血導致的眩暈。
我靠在牆上緩了很久,才重新拿出手機。
那個虛擬號碼發來了一條新消息:
“時妤的情況惡化了,隨時可能呼吸衰竭。”
我夾著煙的手猛地一顫。
煙頭燙到了手指,我卻像失去了痛覺一樣。
把煙頭扔進水窪裏,我攔了一輛出租車,直奔市人民醫院。
淩晨兩點,醫院走廊裏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我沒有去乘電梯,而是從陰暗的樓梯間一路爬到了六樓的重症監護室。
走廊盡頭,那扇厚重的玻璃門緊閉著。
我像個見不得光的賊,貼在玻璃的角落,往裏麵看去。
時妤躺在最裏麵的那張病床上。
她那麼瘦,瘦得像一張紙,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散。
她的臉上戴著巨大的呼吸麵罩,無數根管子連接著各種儀器。
那些刺眼的波浪線,微弱地起伏著。
“哥,等我病好了,我們去海邊好不好?”
“小妤不想待在醫院了,這裏好冷。”
“哥,你不要這麼累,小妤會心疼的......”
腦海裏不斷浮現出她以前拉著我的手,笑著跟我說話的模樣。
我的視線模糊了。
我把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,隔著空氣,虛空地撫摸了一下她的臉。
“再等等,小妤。”
我用極低的聲音呢喃著:
“哥哥一定把你救出來。”
就在這時,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我迅速收回手,轉過身。
是時妤的主治醫生,血液科的趙主任。
他穿著白大褂,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,看到我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。
“喲,這不是我們的‘好哥哥’時衍嗎?”
趙主任慢條斯理地走過來,上下打量著我這副狼狽的樣子。
“怎麼?偷偷跑來看看你妹妹死了沒有?”
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:
“她死不了。”
趙主任輕笑了一聲,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,壓低了聲音:
“時衍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”
“你突然撤銷係統裏的接收授權,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?”
他走近一步,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精明和威脅:
“你妹妹那個病,就算做了移植,排異反應也過不去。”
“不如順水推舟。”
“隻要你在家屬同意書上簽字,把骨髓的接收權轉交給我,我保證,你會得到一筆你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錢。”
“你也不用再在這裝什麼深情哥哥了,拿著錢出去瀟灑,不好嗎?”
他以為我看穿了交易,想要坐地起價。
我看著他這張道貌岸然的臉,隻覺得惡心至極。
這就是治病救人的醫生。
為了錢,連活體配型都可以當做商品買賣。
“趙主任。”
我看著他,突然咧開嘴笑了。
我笑得很輕浮,眼神裏滿是貪婪和無賴:
“錢是個好東西。”
“但我嫌三百萬太少。”
趙主任臉色微變,隨即露出了然的譏笑:
“胃口還不小。你想要多少?”
“起碼得加個零吧。”
我掏了掏耳朵,滿不在乎地說:“畢竟那是我親妹妹的命,得加錢。”
趙主任冷哼了一聲:
“時衍,做人別太貪心。你以為你攔著授權,這骨髓就真的進不來?”
“我告訴你,你父親已經同意了,隻要我們走緊急醫療程序,就算沒有你的授權,骨髓一樣會運到我們醫院!”
“到時候,你一分錢都撈不到!”
我心裏猛地一沉。
緊急醫療程序?
他們居然敢直接繞過第一聯係人,利用時建國的直係親屬身份走特殊通道?
這就意味著,留給我的時間,可能連三天都沒有了。
我強壓下心頭的慌亂,表麵上依然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混蛋模樣。
“是嗎?”
我冷笑一聲:“那就試試看,那邊的供體隻認我,沒有我的私鑰,你們拉回來的,隻能是一堆廢血。”
趙主任臉色鐵青,指著我的鼻子:
“敬酒不吃吃罰酒!你等著!”
他憤怒地轉身離開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,手在口袋裏死死按住了正在錄音的手機。
這還不夠。
單憑這段錄音,最多隻能證明趙主任在拿回扣,根本牽扯不到背後的富豪,也無法證明時建國的買命協議。
我必須拿到他們三方交易的實質性鐵證。
“啪!”
還沒等我鬆一口氣,臉上突然重重挨了一巴掌。
力道之大,直接把我打得偏過頭去,嘴角嘗到了血腥味。
我回過頭。
站在我麵前的,是時妤最好的閨蜜,蘇雨晴。
她紅著眼睛,渾身發抖地瞪著我,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“時衍,你簡直不是人!”
“我剛才都聽見了!”
“你居然拿小妤的命,去跟醫生討價還價!你居然為了錢,撤銷了她的骨髓配型!”
走廊裏的動靜引來了幾個值班護士和病人家屬。
大家紛紛圍了過來,對著我指指點點。
蘇雨晴指著重症監護室的門,聲音淒厲:
“小妤還在裏麵遭受折磨,她每天痛得整宿整宿睡不著,卻還跟我說,哥哥太辛苦了,她一定要活下去報答你!”
“你就是這麼對她的?!”
“你就是個為了錢連親情都賣的畜生!”
周圍的人群開始爆發出一陣陣譴責的謾罵聲。
“這男的怎麼這麼惡心?”
“為了錢連親妹妹的命都賣,真該天打雷劈!”
“看他穿得流裏流氣的,肯定是個賭鬼,這種人就該下地獄!”
一杯不知道是誰喝剩下的溫水,從人群中潑了過來,直接潑在了我的臉上。
水珠順著我的發絲往下滴。
我沒有去擦。
我看著蘇雨晴那張因為極度憤怒而扭曲的臉。
其實我挺高興的。
至少在這個肮臟的世界裏,還有人是真心實意在為時妤心疼。
“罵夠了嗎?”
我平靜地看著她,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。
甚至透著一種讓人厭惡的冷漠。
“罵夠了就讓開。”
“她時妤的命是我給的,我想賣多少錢,是我的自由。”
蘇雨晴被我的無恥震驚得倒退了一步。
她用一種極度厭惡的眼神看著我,仿佛在看一堆垃圾。
“時衍,你會遭報應的。”
她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幾個字。
我沒理她,推開人群,徑直走向了樓梯間。
是啊,我會遭報應的。
隻要能救時妤,下地獄又算得了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