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看著妹妹那條“骨髓配型成功”的通知,毫不猶豫地按下了【取消】。
這曾是我跑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才替她找來的救命稻草。
現在,被我親手掐斷了。
網吧裏,我慢條斯理地切回遊戲畫麵,叼著煙選擇英雄。
旁邊的哥們大飛正好瞥見這一幕,嚇得半截煙直接掉在鍵盤上:
“臥槽!哥你瘋了?那可是你親妹妹的命,你就這麼給取消了?!”
話音剛落,桌上的手機瘋震起來。
我按下免提,聽筒裏立刻炸開我媽撕心裂肺的哭喊,夾雜著刺耳的心電報警聲:
“你這畜生幹了什麼!醫院說你把配型撤了?!你妹妹正在大口吐血,快不行了啊!”
“吵死了。”
我嫌惡地皺眉,無視電話裏的人命關天,盯著屏幕大吼:
“大飛,瞎了嗎!趕緊選英雄啊,一會遊戲開了!”
大飛滿頭大汗,連鼠標都握不穩,結結巴巴地勸:
“哥......遊戲重要還是你妹重要啊?”
我吐出一口煙圈,狐疑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什麼呢?”
“肯定是遊戲重要啊。”
......
大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。
他嘴唇哆嗦著,連掛在下巴上的煙灰掉在褲襠上都沒察覺。
電話那頭,我媽的哭嚎聲已經沙啞,帶著極度的絕望和憤恨穿透手機屏幕。
“時衍!你到底有沒有心!”
“那是你親妹妹!”
“她才十八歲,她現在渾身插滿管子躺在重症監護室裏,就等著這份外地的骨髓救命!”
“你把配型取消了,你是要活活逼死她嗎?!”
我聽著聽筒裏傳來的心電監護儀尖銳的“滴滴”聲。
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。
屏幕上,我操縱的英雄剛剛拿下了雙殺。
我漫不經心地對著手機開口:
“死了就死了唄。”
“一天到晚要死要活的,醫藥費是個無底洞,我也很煩啊。”
這句話一出,電話那邊瞬間死寂了兩秒。
緊接著,是一聲重物砸地的悶響。
估計是我媽氣得把什麼東西砸了。
“畜生!”
“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冷血的畜生!”
“你馬上給我滾來醫院,把取消的確認書給我撤回!馬上!”
我打了個哈欠,隨手把手機關機,順便把廢棄的煙頭丟進半杯沒喝完的可樂裏。
嗤的一聲,白煙冒起。
世界清靜了。
大飛一把扯掉耳機,猛地站起來,通紅著眼睛瞪著我:
“時衍,你他媽還是人嗎?”
“那可是時妤!”
“以前你為了給她掙醫藥費,去工地搬磚,去黑拳場當人肉沙包,連命都不要。”
“現在救命的骨髓好不容易找到了,你他媽說取消就取消?!”
我靠在電競椅上,斜眼看著他:
“人都是會累的,大飛。”
“我突然不想裝什麼好哥哥了,不行嗎?”
大飛氣得渾身發抖,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。
網吧裏幾個正在打遊戲的黃毛轉過頭,罵罵咧咧地看過來。
大飛指著我的鼻子,咬牙切齒:
“行。”
“你真行。”
“老子算是瞎了眼,認了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兄弟。”
大飛轉身大步衝出了網吧。
我看著他憤怒的背影,沒說話。
重新戴上耳機,我盯著屏幕上已經灰掉的英雄界麵,手不可抑製地顫抖了一下。
但我很快用另一隻手死死按住手腕。
直到指骨泛白。
耳機裏其實沒有聲音。
因為我根本沒有插插頭。
我就這麼幹坐在網吧裏,聽著周圍鍵盤鼠標的敲擊聲,坐了整整三個小時。
直到網管走過來敲了敲桌子:
“哥們,機子到點了,還續嗎?”
我搖了搖頭,起身離開。
剛走出網吧,外麵的冷風夾雜著冰雨撲麵而來。
我裹緊了單薄的外套,掏出那部已經關機的手機,開機。
剛一開機,無數條未接來電和消息瘋狂湧進來。
我直接略過我媽那幾十條滿是詛咒和哀求的語音。
滑到了最下麵,點開了一個沒有備注的虛擬號碼發來的短信。
“時衍,你瘋了嗎?為什麼要取消係統裏的配型登記?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出大事?”
我盯著屏幕,指尖冰冷地回複了幾個字:
“骨髓隻要進了本地係統的庫,我妹妹就死定了。”
“東西拿到了嗎?”
那邊沉默了足足五分鐘,才回過來一條:
“還差最後一份核心交易記錄,富豪那邊藏得很深。你父親那邊......也沒有破綻。”
我回了一個字:“等。”
刪掉短信,我把手機塞回口袋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推開家門的那一瞬間,一個玻璃煙灰缸直接砸在了我的額頭上。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玻璃渣碎了一地。
額角瞬間傳來一陣溫熱,鮮血順著眉骨流進了我的左眼。
視線立刻變成了一片血紅。
我沒有躲,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我媽披頭散發地衝過來,像個瘋子一樣死死揪住我的衣領,雙手不停地撕扯我:
“你這個殺人犯!”
“你把小妤的命還給她!”
“你為什麼要這麼做!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啊!”
她又哭又打,指甲在我的脖子上劃出一道道血痕。
我任由她打著,視線越過她的肩膀,看向坐在沙發上的父親。
我爸時建國陰沉著臉,手裏夾著一根昂貴的雪茄。
平時他連劣質香煙都舍不得抽,這雪茄,顯然是別人送的。
見我看他,時建國慢慢站起身,臉上擠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他走過來,拉開我媽,然後反手狠狠給了我一巴掌。
“啪!”
這一巴掌力道極大,我本就幾天沒吃東西,直接被打得踉蹌了一步,撞在門框上。
“時衍,你太讓我失望了。”
時建國紅著眼眶,聲音裏透著一個父親的無力和悲痛:
“我知道你怨家裏窮,怨妹妹拖累了你。”
“可那是一條命啊。”
“你怎麼能為了不承擔後續的手術費用,就私自去係統把外地配型給取消了呢?”
我靠著門框,聽著他這番大義凜然的話,差點笑出聲來。
“怎麼?”
我擦了擦流到下巴的血,冷冷地看著他:
“我不取消配型,那骨髓就能落到時妤的身上嗎?”
時建國的眼神瞬間閃過一絲慌亂。
極其微小,但被我抓住了。
他馬上拔高了音量,掩飾那瞬間的心虛:
“你放什麼狗屁!”
“骨髓是配給小妤的,不用在她身上用在誰身上?!”
“醫生都說了,隻要骨髓一到,馬上就能安排進倉!”
“現在好了,名額被你撤了,庫裏的配型信息作廢了!”
我媽聽到這裏,再次崩潰大哭,癱軟在地上捶胸頓足。
我看著時建國那張正氣凜然的臉,心裏的寒意一陣陣往上湧。
就在三天前,我躲在醫院院長辦公室的窗外。
親耳聽到我這位好父親,為了三百萬的現金和一套別墅,笑著簽下了“自願放棄骨髓移植”的同意書預備件。
隻要外地的骨髓一落地,就會被立刻調包給本地首富那個得了白血病的私生子。
而我妹妹,隻會因為“突發排異反應”或者“臟器衰竭”,悄無聲息地死在手術台上。
這是一場完美的買命交易。
買的是我妹妹的命,換的是我親爹的榮華富貴。
如果我不撤銷網上的公開配型授權,骨髓一旦進入本地醫療係統的轉運流程,我就再也護不住了。
但我不能說。
現在沒有任何證據。
首富手眼通天,醫院上下全被買通,我隻要敢透出一個字,不僅妹妹立刻會被停藥,那份真正能救命的骨髓,也會在半路被“意外銷毀”。
我隻能用這種最混蛋的方式,強行阻斷骨髓進入本地黑網的流程。
把接收權死死握在自己手裏。
“時衍,我不管你發什麼神經。”
時建國走到我麵前,壓低聲音,語氣裏帶著不容拒絕的威脅:
“馬上跟我去醫院,在恢複配型的家屬同意書上簽字。”
我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笑得極其頑劣,極其欠揍。
“我不簽。”
我一把推開他,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被扯壞的衣領。
“那骨髓是我跑外地求爺爺告奶奶聯係上的,接收人填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不點頭,誰也別想動。”
時建國氣急敗壞地指著門外:
“滾!”
“我時建國沒有你這種見死不救的畜生兒子!”
“滾出這個家!”
我點了點頭,沒有任何猶豫,轉身走進了冷雨中。
身後,是我媽淒厲的哭喊:
“你去死吧時衍!你這輩子都不得好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