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
洪水中，因為救援艇超載，我一腳把身為盲人的妹妹踹了下去。

她完全沒反應過來，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栽進了三米深的急流裏。

“哥！”

她驚恐的呼救聲剛冒頭，就被浪花吞沒。

我媽瘋了一樣撲過來扯住我的胳膊，連帶著扯下了我脖子上的平安符：

“你瘋了！那是你親妹妹！你為什麼不踹那條狗！”

我慢條斯理地摸了摸懷裏的薩摩耶，甩開我媽的手：

“她怎麼跟狗比？”

全船的幸存者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。

負責救援的武警紅著眼眶拔出了甩棍，死死盯著我。

我迎著所有人的目光，舒舒服服地在船尾坐了下來，甚至吹了個口哨。

狗掉洪水裏沒準會死。

她？我可不確定。

......

“靠岸！立刻控製嫌疑人！”

救援艇剛一觸碰到安置點的水泥台階，那名紅著眼的武警就厲聲大喝。

我還沒來得及站起身，兩個身強力壯的救援人員就撲了上來，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。

懷裏的薩摩耶發出一聲不安的嗚咽。

我低下頭，安撫地揉了揉它的耳朵。

“別碰那條狗！”

我媽尖叫著從船艙裏爬出來，連滾帶爬地衝到岸上。

她一把抓住帶隊警察的袖子，哭得肝腸寸斷。

“警察同誌，你們要給我作證啊！”

“我親眼看著他，一腳把寧寧踹進了急流裏！”

“寧寧是個瞎子啊！她看不見，水那麼急，她連撲騰一下都沒機會就被卷走了！”

圍觀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。

安置點裏擠滿了剛剛逃難出來的災民，聽到這話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我身上。

“這人瘋了吧？把親妹妹踹下去？”

“為了保一條狗？這還是人嗎！”

帶隊的警察臉色鐵青，盯著我。

“林沛安，你母親說的可是事實？”

我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水，語氣平靜。

“是。”

“船超載了，總得有人下去。”

“我不下，狗不會遊泳，隻能她下去了。”

全場死寂了兩秒。

緊接著，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怒罵聲。

一個大媽抄起手裏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，狠狠砸在我頭上。

“畜生！你個沒良心的畜生！”

水流了我一臉，我沒躲，隻是用袖子給薩摩耶擋了擋飛濺的水珠。

我媽指著我，手指哆嗦得不成樣子。

“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惡毒的東西！”

“從小到大，寧寧哪點對不起你？她眼睛看不見，你這個當哥哥的不護著她就算了，你還要她的命！”

“我告訴你林沛安，要是寧寧有個三長兩短，我權當沒你這個兒子！”

麵對她歇斯底裏的控訴，我隻是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
“哦。”

“隨便你。”

我媽氣得兩眼一翻，險些暈死過去。

旁邊的醫護人員趕緊上前掐人中，現場亂作一團。

警察給我戴上了手銬，要把我帶去臨時審訊室。

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薩摩耶。

它正焦急地圍著我打轉，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。

“幫我看著點它。”我看著旁邊一個愣神的誌願者，“它膽子小。”

誌願者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我，甚至往後退了兩步。

我沒再說話，跟著警察往裏走。

就在這時，安置點大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“讓一讓！快讓一讓！”

“前麵有個女該被衝到了淺灘上，人還活著！”

聽到這話，我媽猛地推開醫護人員，瘋了一樣往門口衝。

我也停下了腳步。

幾個救援隊員抬著一個擔架跑了進來。

擔架上躺著一個渾身濕透、臉色慘白的女孩。

她緊閉著雙眼，像一朵被暴雨摧殘過的白蓮花，顯得無比柔弱可憐。

“寧寧！我的寧寧啊！”

我媽撲倒在擔架旁，嚎啕大哭。

聽到哭聲，擔架上的女孩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
那是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。

她虛弱地伸出手，摸索著抓住了我媽的衣服。

“媽......是你嗎？”

“是我！是媽媽！你嚇死媽媽了！”

女孩眼眶一紅，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
“媽，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。”

“水好冷，我好害怕。”

圍觀的人無不動容，幾個感性的阿姨甚至跟著抹起了眼淚。

我媽轉過頭，死死盯著我，眼神裏充滿了恨意。

“老天有眼！我的寧寧命大！”

“警察同誌，你們看到了嗎，這就是被他親手踹下去的妹妹！”

“殺人未遂！你們一定要判他的刑！”

警察冷冷地看了我一眼，催促我往前走。

我站在原地沒動，視線越過人群，落在了那個叫“寧寧”的女孩臉上。

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。

原本楚楚可憐的臉上，在沒人察覺的角度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。

很隱蔽。

但我看得很清楚。

就在這時，女孩虛弱地開口了。

“媽，你別怪哥哥。”

“哥哥不是故意的，他隻是太心疼那條狗了。”

“我的命賤，比不上哥哥的寵物，我理解的。”

這話一出，周圍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了。

“聽聽這姑娘說的話！都這時候了還替他說話！”

“這男的真不是東西，連個瞎眼妹妹都不如！”

“打死他個畜生！”

群情激奮，幾個人甚至想衝破警察的阻攔來打我。

我慢條斯理地看著擔架上的女孩。

在這震耳欲聾的謾罵聲中，我突然笑了一下。

我這一笑，讓周圍的聲音猛地一停。

我媽不可置信地看著我。

“你還笑得出來？”

我看著女孩，一字一頓地說。

“是啊，命真大。”

“這麼急的水，盲人都能自己遊上岸，確實是奇跡。”

女孩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但我沒再理會她。

我轉過頭，看向那條一直在人群外圍急得直打轉的薩摩耶。

它正看著我，一雙黑亮的大眼睛裏滿是焦急。

我衝它招了招手。

它立刻不管不顧地衝過人群，跑到我腳邊，用腦袋蹭著我的褲腿。

我蹲下身，用戴著手銬的手摸了摸它的頭。

“寧寧。”我壓低聲音，用隻有我們倆能聽見的音量喊了一句。

“別怕，哥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