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時言,今晚回家吃飯吧,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。"
霍時吟的電話來得很及時,幾乎是在我剛從醫院出來的時候。
我握著手機沒說話。
"時舟說想當麵跟你道歉,知妍也在。"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"爸也回來了。"
我爸霍建國,常年在外地跑工程,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麵。
他這個時間點出現,顯然是被叫回來當說客的。
我說好。
傍晚六點,我到了霍家。
飯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,糖醋排骨、清蒸鱸魚、我小時候愛吃的虎皮青椒。
霍時舟坐在宋知妍旁邊,乖巧地給所有人盛湯,輪到我時,他小心翼翼地把碗遞到我麵前。
"哥,多喝點湯,你這幾年太瘦了。"
我爸坐在主位上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霍時舟,清了清嗓子。
"時言啊,爸知道你委屈。"
"但咱們一家人,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。"
"時舟也是我兒子,他這些年在國外一個人帶孩子也不容易。"
一個人帶孩子。
這話像一把鈍刀捅進我的胸口。
他的孩子,是我帶的。
淩晨兩三點發燒,是我抱著孩子跑急診。
第一次叫"爸爸"兩個字,叫的是我。
幼兒園的親子運動會,手工課的橡皮泥作品,都是我陪著一點點完成的。
而那個孩子今天坐在霍時舟膝蓋上,衝我做鬼臉。
"壞叔叔今天不凶了嗎?"
霍時舟趕緊捂住他的嘴,朝我投來一個歉意的眼神。
"安安,不許這麼說,那是大伯。"
大伯。
昨天之前我還是爸爸。
我放下筷子。
"我不餓,有話直說吧。"
我媽立刻接過話頭,語速很快,顯然排練過。
"時言,媽的意思是,離婚的事先不提。"
"知妍說了,願意把國外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轉到你名下,算是補償。"
"錢的事可以慢慢算,但時舟的孩子,你能不能別追究了?"
"他也是你弟弟,打斷骨頭連著筋。"
宋知妍坐在對麵,一直看著我,目光溫柔而愧疚。
"時言,這件事確實是我的錯。"
"但時舟他真的很無辜,當年是我酒後......是我對不起你們兩個。"
"如果你非要離婚,我不攔你。但能不能別恨時舟?他比你小,不懂事。"
我看著他們。
一桌子人,嘴裏說著"為你好",眼睛卻全看著霍時舟。
宋知妍護著他,我姐心疼他,我爸媽偏袒他,連那個孩子都選擇了他。
而我坐在這裏,像一個需要被說服、被安撫的麻煩。
"時言?"我爸見我不說話,皺了皺眉。
"你到底怎麼想的,給個痛快話。"
我站起來。
"我的想法從昨天開始就沒變過。"
"離婚,還錢。"
"至於霍時舟......"我看了他一眼,他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。
"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了。"
椅子刮過地板的刺耳聲裏,我媽猛地拍了桌子。
"霍時言!你怎麼就這麼狠心!"
"你弟弟從小身體就弱,他哪裏對不起你了!"
"他說了不要名分!他說了孩子不跟宋家姓!你還要他怎樣!"
霍時舟趕緊拉住我媽的衣袖。
"媽,你別說了,是我的錯,哥恨我是應該的......"
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臉上滿是淚痕。
宋知妍遞紙巾給他,霍時吟給他順背,我爸歎著氣搖頭看我。
所有人都圍在他身邊。
我一個人站在飯桌的另一端,像局外人。
"時言,你非要走是嗎?"
我媽抬起頭,眼裏不是心疼,是警告。
"你走了,你奶奶怎麼辦?"
她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根釘子精準地釘在了我的死穴上。
我攥緊了背包的帶子,指節泛白。
"你不怕我真斷了她的藥?"
我深吸一口氣,最後看了一眼這張飯桌。
沒有人追過來。沒有人問我要去哪裏。
我走出那道門。
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,街燈橘黃色的光落在行道樹上,影子長得看不到盡頭。
手機裏有一條未讀消息,來自溫嶼白。
我大學時最好的兄弟,也是竹馬溫晏寧的哥哥。
"時言哥,晏寧讓我轉告你,你那個博士錄取的事她幫你問了,導師說名額還有。"
"明天的機票我已經幫你出好了,行李不用帶,這邊什麼都有。"
我站在路燈下,把這條消息看了三遍。
眼淚滑下來,滴在屏幕上,字跡一片模糊。
有人記得我想讀書。
有人記得我原本可以有另一種人生。
出租車停在路邊,我拉開車門坐進去。
"師傅,去機場。"
後視鏡裏,霍家別墅的燈光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縮成一個微不足道的亮點。
淩晨一點二十,飛機滑入跑道,起飛。
舷窗外是一整片沉默的夜空,城市的光被拋在身後,像碎掉的星星。
我閉上眼睛,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肩膀鬆了下來。
五年了。
這副枷鎖,我終於自己解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