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三是賀長寧三十歲生日。
按照慣例,她的老同學們在KTV包了個大廂給她慶祝。
我原本不想去。
“不去?那怎麼行。”賀長寧一邊理著衣領一邊從鏡子裏看我,“今天言澈他們都在,你作為家屬不露麵,別人怎麼想?”
“我......怕吵。”
“帶你出去就是為了脫敏。人多有什麼可怕的?”她拉起我就往外走。
KTV包廂裏煙霧繚繞。
我們進去的時候,已經來了十多個人。
許聽晚在點歌台上切歌,看到我們推門,吹了個口哨。
“喲,壽星帶著家屬來了。”
“別瞎叫,還沒扯證呢。”賀長寧笑著拍了她一下。
溫言澈坐在沙發最中間,穿著一件質感很好的休閑白襯衫,手裏搖著一杯紅酒。
“長寧,遲到了罰三杯啊。”
他自然地遞給賀長寧一個杯子。
賀長寧接過來,仰頭幹了。
我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我的軟抄本還在賀長寧那,我今天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工具。
“來來來,玩遊戲!”許聽晚拿出一副牌,“真心話大冒險太老土了,咱們玩點新鮮的。”
“玩什麼?”溫言澈饒有興致地湊過去。
“詞語接龍。一圈輪下來,卡殼的或者接不上的,罰酒一杯。”
我的背脊瞬間僵直。
詞語接龍。
這對我來說,不叫遊戲,叫公開處刑。
“沒......意思。”我勉強擠出三個字,想站起來借口去洗手間。
溫言澈一把拉住了我。
“惟安別走啊,這遊戲多好玩。順便還能練練你的反應能力和口條。”
他轉頭對賀長寧說:
“長寧,你覺得呢?”
賀長寧摟著我的肩膀,把我按回沙發。
“就玩這個。惟安,沒事的,大家都是自己人,輸了就喝酒,我替你喝也行。”
遊戲開始了。
從許聽晚開始,順時針轉。
“高山流水。”
“水落石出。”
“出其不意。”
輪到溫言澈。
“意味深長。”他笑吟吟地說,然後看向他身邊的我。
“長”字開頭的成語。
長年累月、長話短說、長篇大論。
我腦子裏閃過很多個詞。
但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時,我的喉嚨開始痙攣。
“長......長......”
包廂裏的音樂被調小了。
所有人都看著我。
“長什麼?惟安,別緊張啊。”許聽晚催促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“長......話......短......”
那個“說”字死死卡在嗓子眼。
溫言澈輕笑了一聲。
“惟安,四個字而已,你都憋了一分鐘了,大家的興致都被你磨沒了。”
“是啊惟安,接不上就喝酒唄。”有人附和。
“我接......接得上。”我急紅了臉。
“長......話......短......”
“行了行了,停停停。”賀長寧不耐煩地打斷我,端起桌上的一杯酒,“他接不上,我替他喝了。”
她一飲而盡。
包廂裏響起一陣叫好聲。
“長寧真護內啊。”溫言澈似笑非笑地看著我,“但惟安,你總不能每次都讓長寧替你頂著吧?她胃本來就不好。”
第一輪結束,第二輪又開始了。
這次是在我前麵的人說了一個“心”字。
我的任務是接“心”字開頭的成語。
“心......心......”
“心照不宣?”溫言澈替我答了,“惟安,你這詞彙量也不行啊。要不要回去多讀讀新聞聯播?”
有人低聲笑了起來。
“別為難他了,人家有缺陷。”一個女生小聲嘀咕。
“就是因為有缺陷才要鍛煉啊。”溫言澈聲音洪亮地反駁,“你們這是溺愛,隻會毀了他。”
我看著賀長寧。
“我......我想......回家。”
“回什麼家,才剛開始。”賀長寧按住我的肩膀,“言澈說得對,你這就是在逃避。你今天必須自己接上一個詞。”
第三輪。
上一家的詞是“天”。
天羅地網,天經地義。
“天......”
我努力控製呼吸,告訴自己放鬆。
“天......經......地......”
“哎呀,太墨跡了!”許聽晚突然拿起冰桶裏的冰水,猛地潑在桌麵上。
水花飛濺,全都灑在了我放在桌沿的包上。
那個包沒拉拉鏈。
賀長寧口袋裏的軟抄本,之前嫌占地方,順手塞進了我的包裏。
冰水順著縫隙灌進去,本子瞬間濕透。
“哎呀,不小心不小心。”許聽晚毫無誠意地抽了兩張紙。
我猛地站起來,抓起那個本子。
紙頁已經被泡爛了,上麵的墨水暈染開,那是我一筆一畫寫下的生活安全網。
“沒......關係。”我看著那一團爛紙,聲音有點發抖。
“一個破本子而已,濕了就濕了。”賀長寧把本子從我手裏抽出來,隨手扔進了桌下的垃圾桶,“正好,以後斷了你的後路,逼著你開口。”
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。
那個本子裏,有我記下的她的所有喜好。
她不吃蔥,她喜歡喝溫水,她怕下雨天。
我都寫在上麵,因為我怕自己想說的時候說不出來。
她扔了。
“長寧做得對。”溫言澈遞給她一杯酒,“破釜沉舟,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。”
我沒再看他們。
轉身拉開包廂的門,走了出去。
沒人追出來。
“脾氣還挺大。”我在門關上前,聽到賀長寧抱怨了一句。
“讓他冷靜冷靜,你現在追出去,也是前功盡棄。”溫言澈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