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,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。
賀長寧拿著豆漿油條走進來。
“趕緊洗漱,吃完跟我去建材市場。”
我們在籌備裝修婚房。
說是籌備,其實所有的材料都是賀長寧在選,她嫌我說話慢,跟老板溝通不清楚。
“今天去看瓷磚,言澈剛好也給他那套單身公寓買點材料,我們一起。”
我刷牙的動作停住了。
漱了口,我走出來看著她。
“他......也去?”
“對啊,他認識幾個老板,能拿折扣。”賀長寧把油條掰開放在盤子裏,“順便讓他帶著你練練砍價。”
我沒吃飯,直接換了衣服出門。
建材市場人聲鼎沸,切割機和電鑽的聲音震耳欲聾。
溫言澈已經在一家高檔瓷磚店等我們了。
“長寧,這家店的灰磚很高級,適合你們婚房的風格。”
賀長寧走過去,兩人湊在一起看圖冊。
我站在旁邊,格格不入。
“惟安,你過來看看。”溫言澈招手叫我,“你喜歡啞光還是亮麵?”
“啞......光。”
“大聲點,老板聽不見。”溫言澈提高音量。
店老板走過來,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嗓門很大。
“帥哥說什麼?要哪個?”
“他想要啞光。”溫言澈笑著對老板說,“不過我這朋友說話有點小問題,老板你耐心聽聽他怎麼問價。”
老板一愣,眼神立刻變得微妙起來。
帶著同情,還有一絲看戲的意味。
“哦哦,好。帥哥你問吧。”
賀長寧推了我一把。
“惟安,問老板這款啞光磚一平米多少錢,含不含運費。”
切割機的聲音在隔壁鋪子響起,我本能地感到恐慌。
在這種嘈雜的環境裏,我的口吃會更加嚴重。
“老......板......”我艱難地開口,“這......個......多......多少錢?”
“多少?”老板把手搭在耳朵上,“大點聲,機器太吵了!”
“多......多少......錢?”
“啥?”老板看了一眼賀長寧,忍不住笑了,“妹子,你這未婚夫說話真費勁啊。算了算了,我直接跟你們說吧,這款二百八一平。”
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。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溫言澈拍拍我的肩膀。
“老板,你別急啊,讓他自己問。這是我們給他安排的挑戰。”
他轉頭看我。
“惟安繼續,問他運費。”
我後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......問了。”
“季惟安。”賀長寧的語氣沉下來,“別人老板都沒嫌煩,你在這打什麼退堂鼓?你到底想不想好?”
我想好。
但我不想像個猴子一樣被人圍觀。
“我......我寫......”我伸手去掏包裏的本子。
溫言澈一把按住我的包。
“不行,收起來。長寧,你把他本子沒收了。”
賀長寧走過來,硬是從我包裏抽出了那個軟抄本。
那是我出門的安全感,上麵寫滿了我平時可能會用到的句子。
“你今天要是不用嘴把運費和上樓費問清楚,這磚我們就不買了,婚房也別裝了。”賀長寧把本子塞進自己口袋。
老板已經有些尷尬了。
“哎呀,多大點事,運費三百,不包上樓。算了吧別逼人家小夥子了。”
“不行老板,你不懂。”溫言澈義正辭嚴,“現在順縱他,以後他到了社會上寸步難行。誰會天天隨身帶個翻譯啊。”
最終我沒有開口。
賀長寧真的沒訂那家店的瓷磚,拉著我轉頭就走。
整個下午,我都跟在他們身後。
溫言澈輕車熟路地幫賀長寧定下了木地板、衛浴和櫥櫃。
所有都是溫言澈喜歡的風格。
“這套胡桃木的浴室櫃太有質感了,我也定一套一模一樣的。”溫言澈笑著給老板轉賬。
賀長寧看著他。
“你眼光一直都這麼好。”
下午五點,我們從建材市場出來。
我的手機響了。
是公司設計部總監打來的視頻電話。
我在一家廣告公司做後期剪輯,平時隻需要交片子,極少需要語言溝通。
但我知道這個電話,是因為我下午發過去的終版視頻出了問題。
我本能地想掛斷,改發文字。
賀長寧一把奪過我的手機。
“接。”
“工......作。”我伸手去搶。
“工作就更得接了。”溫言澈攔住我,“你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屏幕後麵當縮頭烏龜。”
賀長寧按下了接聽鍵。
總監暴躁的臉出現在屏幕上。
“季惟安!你那個轉場怎麼搞的?客戶說顏色太暗了,我發文字你看到了沒有?你現在給我把時間軸的邏輯說一遍!”
我接過手機。
“總......監,那......那個轉場......”
“大點聲!你結巴什麼?”總監在開外放,背景裏還有客戶的說話聲,“我沒時間聽你在這磕巴,你到底能不能說清楚?”
我的心臟狂跳。
“客......客戶要......要的是黑白......過渡......我......我用......”
“你什麼你!”總監火了,“你一個做後期的,連自己的剪輯邏輯都表達不清楚,我怎麼跟客戶交代?五分鐘,寫個說明書發我郵箱,不然這單子換人!”
視頻被掐斷了。
我站在馬路邊,眼眶終於沒忍住紅了。
這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剪出來的片子。
賀長寧把紙巾遞給我。
“紅什麼眼?你們總監說得對啊,你表達不清楚,誰敢放心把工作交給你?”
溫言澈歎了口氣。
“惟安,職場是不相信眼淚的。你今天雖然沒說明白,但至少勇敢接電話了,這是一個好的開始。”
他看著賀長寧。
“長寧,你看他情緒不穩定,那本子還是別給他了,免得他又縮回去。”
賀長寧點點頭,拍了拍口袋。
“嗯,本子我先替你保管。什麼時候你不用本子也能跟人正常溝通了,我再還給你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沒有本子的情況下,用手機備忘錄硬敲出了一千字的動作說明發給總監。
總監回了一個字:“行”。
我坐在電腦前,看著屏幕。
賀長寧坐在沙發上,跟溫言澈語音複盤今天的建材購買清單。
“對,那個胡桃木的顏色配暖調燈光最好。”賀長寧說。
她沒有再問過我一句關於婚房的意見。
仿佛那座房子,要入住的是她和溫言澈。